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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平账同志注意作风问题(7) . ...

  •   28

      第二天早上,梁晰是被骨痛叫醒的,吃了两粒消炎一粒止痛,又吃了点早点之后因为副作用而继续睡了。

      何星夜自己出了门,到了在四号大棚的门口。

      大棚里温度比外面高了将近十度,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番茄叶特有的青涩气息。一排排种植架上,番茄藤顺着吊绳往上爬,底下挂着一串串还没转红的小果。

      喻泊蹲在一排架子中间,正在检查滴灌管的接头。

      他那具原本为梁酥准备的培养体生长得很健康,四肢修长,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从侧面看,喻泊现在的轮廓确实和梁酥有几分相似——这具培养体在胚胎培育时使用了一半梁酥的基因。

      何星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喻泊才注意到他。

      “小何?”喻泊站起来,摘下一只沾了泥的手套,“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咋样了。”何星夜走过去。

      “正好。”喻泊擦了擦额上的汗,“我刚把这一排的管子通完。张姐说我下周就能自己管一棚了,先从小番茄开始。”

      “你这,恢复得挺好的。”何星夜说,打心里为他高兴。

      “嗯,腿脚比原来轻了不知道多少。”喻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觉得这双手不像我自己的。得开灯看一眼,才想起来——哦,换过了。”

      何星夜笑了一下,公社换身体的技术确实很神奇。

      他拿出带的保温壶,给喻泊倒了一碗粥,自己也喝了一碗。喻泊也摘了几个半红不红的小番茄给何星夜吃了。

      两人聊了一会,喻泊突然转到另一个话题:“小何,我想问你个事儿。”

      “嗯?”

      “你说,我那个孩子……”喻泊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纠结,“我晓得公社不能随便带什么人进来,但我想能不能再见见他——”

      “喻大哥,”何星夜打断他道,“你现在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你这条命,是公社花了一具培养体,让梁医生和周医生做了八个半小时的手术换回来的。”

      喻泊没再开口了。

      但何星夜还继续说:“你那个孩子自己养了十几年,现在也是个成年人了。喻大哥,你没有对不起他,你还有自己的新生活。”

      喻泊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也是。”喻泊说,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舍不得。

      何星夜没再劝,只是把剩下一点粥倒给他:“行了,我到时候把你旧身体的骨灰凑吧凑吧,带给那小子去得了。”

      29

      回了家,何星夜把喻泊旧身体的骨灰盒装进一个深色布袋里,系紧口子,放在桌上看了两秒。

      “我明天去一趟县里,”他说,“把骨灰送过去。”

      梁晰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老秦给她写的备忘,闻言抬起头来:“骨灰?”

      “嗯。”何星夜在她旁边坐下,“喻大哥那个孩子,之前都是我帮着联系的。现在喻大哥原来的身份已经死了,我就把骨灰交给他得了。”

      梁晰把材料放到一边,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一些:“我借公车送你去。”

      何星夜看了她一眼。她今天上午只吃了半碗粥,止痛药加到两颗才压住骨痛。

      “你别去了。”何星夜说,语气不是商量,“你现在这样子,开高速反而危险。”

      梁晰想说什么,但何星夜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而且不是还有那什么……收丰农业的人盯着你?我去就得了。”

      梁晰看着他,却又笑了一下:“好。”

      不过她又提到:“喻同志在这边儿还有什么别的遗物,也一并带过去?”

      “那就算了。”何星夜立刻说,“小白眼狼有啥可带的,骨灰我都不想给。叫他看一眼,我再带回来放公墓。”

      30

      何星夜到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公交站台旁边的长椅上,校服袖子上沾着一点墨迹,书包抱在怀里,看到何星夜走过来就站了起来。

      “您是……何同志?”男孩问。

      “嗯。”何星夜把布袋往站台的长椅上一放,没急着打开,“你就是白簌?”

      白簌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那个布袋上了。布袋是深色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的表情开始变了。

      何星夜把布袋解开,露出里面的骨灰盒。不是什么讲究的盒子,就是殡仪馆最普通的那种,方方正正,正面刻着喻泊的名字和生卒年。

      白簌看着那个盒子,一动没动。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眼睛被水光漫过去,视线糊成了一片。他用袖子去擦,没擦住,索性不擦了。

      何星夜也没说话,只是翻了个白眼。

      白簌抽了一下鼻子:“谢谢您把我爸爸的骨灰送过来。还有……我爸爸的死亡证明,原件,也请您给我。”

      何星夜忍不住哼了一声:“死亡证明?你要那个干什么?”

      白簌愣了一下,对他这态度有些意外:“我爸爸走了,我得把他的户口注销掉。还有他住院的时候应该还有一些手续——”

      “现在想起来办手续了?”何星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爸爸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你去哪儿了?他咽气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人没了,你倒冒出来了。”

      白簌的脸白了一下:“不是的,我是被学校——”

      “什么学校不学校的,”何星夜没让他说完,“喻大哥在那边举目无亲,连个签字的人都找不到,最后还是我替他签的。”

      白簌的眼睛又红了,他有理由,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学校高三是封闭管理,请假是要家长出面的,然而他爸爸出事故之后都躺在医院里,也没法替他请假。

      第一次请下假来,是用他爸爸的病危通知书。而等到第二次好不容易请下假了,白簌跑到原来那个医院,却只得到他爸爸转院的消息。后来就只能微信和他爸爸联系,再后来就是何星夜用他爸爸的微信告诉他,他爸爸没了……

      “是你们把我爸爸转走的!”白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你们凭什么给我爸爸转院?他原来的医院治得好好的,为什么一转院就没了?”

      何星夜还没来得及回答,白簌已经往前逼了一步:“你是哪个医院的?你们是不是跟那个新医院有合作?转一个病人拿多少回扣?我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但质问的方向没有偏。

      何星夜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你爸爸怎么死的?”他把骨灰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白簌伸手抢,“喻大哥是被你拖死的,你不知道吗?”

      白簌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爸一个男人,自己带着你,在外头打零工。你在学校住校,一年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何星夜越说越快,语气越来越硬:“你还非要上普高。你那成绩,你自己摸摸良心,考得上本科吗?到时候还要再花一笔钱上个大专,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你爸去挣?他一个男的,没学历没技术,除了下苦力还能干什么?你这不是要他的命是什么?”

      白簌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星夜还没说完:“你跟你那个妈一样,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喻大哥历劫的。”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白簌身上的某个开关,他脱口而出:“你不许说我妈妈!”

      白簌的声音在发颤:“我妈妈是为了我们家才没的——她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把钱都寄回来了!”

      何星夜又翻了个白眼:“打工?寄钱?骗骗你个小孩子罢了。她跟喻大哥领证了吗?给了名分吗?压根儿就没家,说什么为了你们家?也就你爸是个傻男人还跟你洗白。”

      他拍了拍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从手上拍掉:“行了行了,反正也跟你没关系了。”

      白簌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法反驳,关于他妈妈的事,他信了十几年,在这个陌生人嘴里轻飘飘地被折成了另一副样子——他不知道该信谁。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白簌抬起手指着骨灰盒,声音沙哑但态度强硬:“把我爸爸的骨灰给我。”

      何星夜已经把布袋口子重新系好了,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不能给你。”

      “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给喻大哥选好了公墓。”何星夜把布袋拎在手里,语气平淡,“带过来让你看一眼,就算是我替喻大哥尽到心了。”

      白簌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夺那个布袋。

      何星夜往后退了一步,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你想好了,我是个孕夫。”

      白簌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今年满十八了,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何星夜的语气很平静,“你敢碰我一下,我立刻躺在这儿打120,然后送你进看守所蹲几天。”

      白簌的手悬在那里,手指慢慢蜷了回去。

      何星夜看着他这个样子,只是嘲讽地笑了一声,拎着布袋转身往公交站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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