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词》安安安娜

3、夫妻 不要随便蹭

　　次日清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小雨，如此一来，深秋的寒意便更为明显。

　　在马车里也带着兜帽的沈婧仪掀开帘子的一角，透过护卫的身影向外望去，只见官道旁的树木如今都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桠，地面上铺满了一层枯黄的落叶。被皇家的车轮无情地碾过时，只来得及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便化作尘泥融入大地。

　　等到了新的驻跸点，在等待扎营的时间里，沈婧仪和桂月一起蜷缩在铺了厚毛毯的车厢中并没有出去。

　　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头那份疏离和思念越来越浓，这里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太过陌生的世界。

　　沈婧仪拢了拢身上容妃新赏的孔雀纹锦缎短袄，指尖触及袖口内里柔软的狐毛，却仍觉得十指冰凉，只有靠在桂月身侧的时候，她才能感到一丝暖意。

　　“我们一会儿让陆云舟和林霁过来一起吃饭吧。”桂月和沈婧仪分着早上容妃让人送来的芙蓉糕，突然想起来陆云舟的车就在他们后面。

　　“要叫他们沈靖远和李珩，昨天不都说好了吗？”沈婧仪立刻纠正她，“车外就坐着个太监呢！”

　　桂月点点头，脸上也变得严肃起来，她保证道，“我一定记住，再也不乱叫了。”

　　沈婧仪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别吃太多点心，要不然一会儿吃不下饭了。”

　　可是当她们进入沈婧仪的营帐之后，却没等到送餐的太监，也没等来沈靖远。

　　一袭蓝袍的秦顺对着沈婧仪恭敬地行了个礼，“娘娘正陪着皇上用膳，宣您过去一起呢。”

　　沈婧仪觉得有些害怕，她到这里这么多天，只在回銮的那天远远见过皇帝一面，那般的威严肃穆，让她记忆犹新。

　　但这是推脱不了的事情，她和桂月对视一眼后，鼓起了一些勇气，两个人一起走向了容妃的营帐。

　　虽然这只是行路途中的晚宴，但是毕竟有皇帝在此，依旧容不得有丝毫怠慢。

　　容妃把帷帐内布置得温暖如春，一进门就能看见数个鎏金蟠螭纹的银丝炭盆，每个都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一张圆形的梨花木大桌正摆在帐子中央，皇帝与容妃分坐主位，案上摆放着数碟极为精致的膳食。

　　“婧仪来了，快到姑母身边来，今个儿有新鲜的野鸡崽子。”容妃见她进来，立刻带着笑意指了指下首一个铺设着狐皮坐褥的位子，亲热地说道，“你哥哥也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现在还找不到人，他今日可是没有口福了。”

　　沈婧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走过去小心坐下。

　　而正值壮年的皇帝也顺着容妃的目光看了过来，目光温和，嘴角含笑，丝毫不复几日前那般气势迫人。

　　他也像个平易近人的长辈般，对着她柔声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拘束，放心养好身子。

　　沈婧仪不敢因为他的和颜悦色而有丝毫松懈，依旧按着规矩谨慎回答。

　　不过幸运的是，很快皇帝就把话题转移到容妃身上，直夸她管理宫务条理分明，倾心照顾六皇子有功，没有再多关注沈婧仪。

　　尽管桌上遍是用心研制的珍馐和难得一见的野味，但是沈婧仪却没有大快朵颐的想法，她只默默吃着宫女夹给她的菜，偶尔悄悄抬眼，观察着身旁的帝妃二人。

　　皇帝和容妃看起来颇为恩爱，甚至有几分像寻常夫妻，明明有侍膳的宫人，皇帝还是亲自夹了一箸容妃爱吃的清蒸鲥鱼放入她盘中。

　　容妃含笑谢恩后，为皇帝斟上一杯温好的美酒，眼波流转间，皆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倾慕。

　　等到饭罢，皇帝也未离去，拿起一卷书坐在榻上，时不时和容妃一起说话。

　　帐子里没有一个人放话让沈婧仪离去，她自是要规规矩矩地陪在二人座下的。

　　“这孩子，瞧着比前两日气色好多了。”容妃笑着抚摸着沈婧仪的鬓发，毫不掩饰自己对侄女的宠爱，“只是秋日里湖水寒凉，还需好好将养。”

　　“爱妃说的是，小孩子好得快，却也最怕落下病根。”皇帝放下手里的书，平和地目光扫过沈婧仪，像是随口附和道：“婧仪靖远这两个孩子，朕是越看越是喜欢。沉稳懂事，又不失灵秀活泼，陪在你身边也热闹些。”

　　他说完微微一顿，突然笑了一声，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朕虽皇子众多，可自从瑶儿出嫁后，宫里再无一个女儿能承欢膝下。如今难得有个合眼缘的孩子，朕看，不若就封个郡主，接她入宫养在你身边，朝夕相伴，岂非一桩美事？”

　　他的话音刚落，整座宫帐都瞬间安静下来，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容妃都没有想出该如何回应皇帝。

　　沈婧仪放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裙摆，她心头猛地一跳，入宫抚养？

　　这沈家父母俱在，哪用得着别人帮忙养孩子？

　　她垂眸眨了眨眼睛，掩去那一闪而过的惊悸，只做出专心聆听的乖巧模样，心里却开始着急。

　　可皇上的话是对着容妃说的，这种场合根本轮不到沈婧仪插嘴，若是容妃坦然接受皇帝的安排，那她自己也只能跟着磕头谢恩了。

　　容妃虽然没有立刻回话，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愈发温婉，她思索了片刻后，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多谢陛下厚爱，莫说是臣妾和婧仪要高兴坏了，便是兄长知道了也必定感念不已。只是.....”

　　她接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些许藏匿不住的忧色，“兄长为国戍边多年，家里只有嫂嫂和一对儿女相依相伴，骤然让婧仪离家长居宫中，只怕不仅嫂子要思念，靖远一个人在家也要闹个不停。倒不如等臣妾想她的时候多叫进来见见好了。”

　　“说的也是，晚苓每次进宫见太后都要念叨着思念英国公，若是再把女儿接进宫来，只怕她要亲自来朕这里闹了。”听到容妃的婉拒，皇帝也不生气，继续和她说笑，仿佛刚才真的就是随口一说。

　　“还不是因为您和太后宠爱嫂嫂。”容妃这才又笑起来，她看着自己手里那面还没绣完的鸳鸯，“再说了，谁心里不念着夫妻团圆呢？”

　　“是啊，没什么比夫妻团圆更好的了。”皇帝闻言点头，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和她谈论起沿途风物。

　　帐内复又变得言笑晏晏，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婧仪这才放松了一点，自从皇帝说话开始她就僵硬得不敢有任何动作，现在只觉得觉得自己的尾椎骨坐得发疼，手心里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皇帝的晚宴，真不是容易吃的。

　　就在她思量能不能找机会给姑母一个想要离开的眼神时，帐外传来一阵少年人清亮爽朗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变得越发清晰。

　　冬儿进来通传，说是几位小皇子与沈家公子游玩回来了，刚才去沈姑娘帐子里没找到妹妹，这才一同聚在容妃帐外说话。

　　皇帝听着热闹，挥挥手让人把他们都带过来。

　　帘子一掀，秋日里的清寒气息便扑面而来，接着涌进来的就是一群跑得脸颊泛红，气喘吁吁的半大少年。

　　跑在最前头的是五皇子，身后跟着四皇子，沈靖远，六皇子，还有此次随行的皇子中最为年幼的七皇子。

　　“父皇，容母妃！”五皇子率先开口，声音响亮，“四哥带着我们刚才在外头发现了一个兔子窝！大兔子烤了，但还挖出来一群小的呢！”

　　沈靖远上前几步，将怀里那团用他外袍下摆临时做成的襁褓微微敞开些，露出里面几只瑟瑟发抖的小毛团。

　　年纪最大的四皇子李珙也跟着回话，“儿子们原本正担心这群幼兔活不成，见沈公子正好路过，想着容母妃和沈家妹妹或许会喜欢，便送过来让母妃和妹妹玩玩。”

　　皇帝看着眼前这群脏兮兮的儿子，却没有一句指责，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他饶有兴致地让沈靖远上前，看了看那几只幼兔，又用赞赏的目光看向四皇子：“珙儿倒是颇有兄长风范，知道照顾着弟弟，出去玩也不忘记着母妃，是个好孩子。”

　　闻言，各位皇子自是高兴，更加卖力的在皇帝面前表演兄弟情深，连带着沈靖远也亲热的像一家人似的。

　　但皇帝却没有再和他们说笑，只居高临下的默默审视着几个皇子和沈靖远，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直安静站在最后的六皇子李珩身上。

　　“珩儿。”皇帝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入重华宫读书也有些时日了，身边一直缺个合适的伴读。朕看靖远与你年岁相仿，知书识礼，性情稳重，日后便让他随你一同进学吧。高博，你去让人拟旨安排吧。”

　　话音刚落，皇帝身边的太监高博便立刻行礼领命：“奴才这就去。”

　　淑妃还来不及开口，就见高博转身出去了，她只能起身谢恩：“谢陛下！靖远能陪伴六殿下读书，是他的福气。”

　　她看向沈靖远，“靖远，还不多谢陛下恩典，日后定要尽心竭力，不可懈怠。”

　　沈靖远面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荣幸与激动，他撩袍跪下：“沈靖远谢陛下恩典！日后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娘娘厚望！”

　　李珩也立刻出列谢恩，姿态十分恭谨。

　　齐婧仪更是一直乖巧地跟在姑母身后，直到淑妃起来，她才又站回淑妃身边。

　　环视一圈，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他们几句今日还去了何处，玩了什么，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着，帐内的气氛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热闹融洽。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皇帝才显出些许倦意，他挥挥手道：“好了，折腾半日，都回去早些歇着吧。”

　　所有人闻言，立刻起身行礼，依序退出，只留下服侍帝妃的几位贴身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