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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尸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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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朝不一样,大襄暮鼓敲响后便要宵禁,街道上除去巡逻的士兵和更夫,再见不到其他人,宋简行漫无目的走在宋京城夜里的街上。
他那宅子是回不去了,没死之前就被贴了封条,等上一两年又会被老皇帝赏赐给旁的红人,要他回蒋怀忠的宅邸日日对着褚致那张精致的死人脸,他也是不愿意的。
或许可以去拜访拜访从前的老对头,看看他死了,这些大人是不是趁夜设宴载歌载舞以贺朝中又去一位心腹大患。
此后几个月,宋简行继续在宋京城内做个游荡的孤魂野鬼,去过满朝文武家里看戏,听得各家藏着不叫外人知晓的阴私,瞧着当官如何贪赃枉法,尸位素餐,又或是得空去看一看蒋怀忠府上的褚致是不是又没好日子过。
飘来飘去,甚至连宋京城一些百姓家里宋简行都去过,就是没遇上能和他说上话的野鬼。
原来一个鬼也挺不是滋味的。
入冬后,宋京城迎来第一场雪,宋简行便生在这样的日子,他今年原该过二十八岁的生辰,只可惜十五岁那年,父母兄弟都死了,此后十来年,也只有与褚致在一块的几年认真过过生辰。
之后褚家因他之故满门抄斩,他反而成了老皇帝跟前的红人,每每生辰巴结他的势利小人数不胜数,光是贺寿的金银珠宝就够塞满整间屋子,但没一个真心。
而今日他从蒋怀忠那儿得了一则好消息,老皇帝的身体入秋后越发不好了,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日落时分,宫里传了消息到蒋怀忠府邸,说人要不成了。
宋简行立马跟着蒋怀忠去了皇宫,老皇帝咽气他若不能亲眼得见,如何能消心头怨气?
皇城里今夜灯火通明,老皇帝寝宫内更是人山人海,宋简行赶到的时候,老皇帝还有一口气在,而那些正给老皇帝想法子续命的太医们时时聚拢在一起商量药方,瞧着忙碌,实则没什么成算。
老皇帝不晓得,他却是晓得,宫里的太医一个个都是庸医,开国后几任皇帝在位时太医院还能寻到几个有本事的太医,到了老皇帝这儿,能治个头疼脑热都是好的,真要喝了太医开的药,只怕死的更快。
不过也好,老皇帝死在他生辰,算件大喜事。
只是老皇帝一死,他名下几位皇子都不怎么成器,大襄打压外戚,以至于大部分皇子除开老皇帝给的一点实权再没别的帮衬。
老皇帝一死,朝中就是九千岁拿大,内阁几位大学士是指望不了的,他活着的时候,内阁还能和司礼监分庭抗礼,他一死,内阁几乎名存实亡。
正想着哪个皇子继位才能干倒蒋怀忠,外头便传来几位皇子起兵谋反,攻入皇城的消息。
宋简行看向老皇帝寝殿内的蒋怀忠,这人倒是好手段,多半入秋后老皇帝病中就不让消息传入宫外,几位出宫立府的皇子不晓得老皇帝是死是活,朝中要事都让蒋怀忠把持如何得了。
于是孤注一掷,干脆趁蒋怀忠还没宣布老皇帝驾崩,发动政变。
要宋简行说,当初收不到宫里的消息就该行动,或许还有几分得胜的可能,如今快一两个月过去,蒋怀忠又不是傻子,只怕宫中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几位皇子这时候起兵能讨的了好才怪。
不知蒋怀忠打算立哪位皇子当傀儡皇帝,老皇帝子嗣还算多,但长成了的没几个,出宫立府的皇子就三人,宫里还有两个年弱的皇子,一个不得宠在冷宫住着,一位牙牙学语话还没说利索。
真要立傀儡皇帝,三岁小儿最妥当,幼主年少蒋怀忠便可名正言顺代为掌权,而三岁孩童懂什么事,于宫里养着不接触外人,想要养废再简单不过。
冷宫那位皇子,因为生母之故不得老皇帝喜欢,于冷宫出生也不曾接出来,而大襄不喜除太子以外的皇子成事,大部分皇子虽识的字,却没读过几本书,冷宫这位更不必提,认不认得字还两说。
这样的皇子本也是做傀儡的好选择,可惜年岁大了些,虽还未及冠,但也只差一两年的功夫,到时候不服蒋怀忠的朝臣想要借机以皇帝长成还政,又是一场交锋。
历史上往前数两个朝代,亦是幼主当政,最后亡国了,蒋怀忠立三岁小儿做幼帝,大襄的国祚是真要到尽头了,也不知又是哪里冒出来个真命天子推倒大襄建新朝。
夜半。
闹哄哄的宫墙内已经消停了,宋简行不喜流血的场面,没出去看情况,和蒋怀忠一左一右坐在殿内,等下面的人给他汇报呢。
“千岁爷,外头两位皇子伏诛,一位自戕。”
“以谋反的罪名将尸体交给宗人府处理。”蒋怀忠眼睛都不眨一下挥手让人下去。
“千岁,陛下恐怕熬不过今夜。”太医低头行至蒋怀忠跟前,这位九千岁到宫里后,既没说要他们全力救治陛下,也没说送陛下一程,他们这太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好生伺候陛下,既今夜要走,也让陛下走的舒坦些。”蒋怀忠语气听不出悲喜,好似死一个皇帝与三位皇子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事。
“来人。”既然老皇帝要死了,蒋怀忠也该准备下一步谋划了。
“千岁爷。”
“请十五皇子过来,陛下驾崩三位皇子又谋反,十五皇子最得陛下宠爱,想必陛下有意传位给十五皇子,总得要十五皇子过来陛下跟前尽尽孝。”
“是。”
不出宋简行所料,蒋怀忠看上的皇子是三岁那个,论长幼,肯定十一皇子继位更符合大统,蒋怀忠想要扫清朝廷其他大臣的阻碍,十一皇子也活不得。
“遣人去冷宫走一趟,把今晚宫里发生的事告诉十一皇子,请十一皇子过来,路过太清池的时,十一皇子因心神不属不甚落水溺亡。”谈话间,蒋怀忠就定了十一皇子的生死,而满寝殿听着人,无意敢出声。
宋简行想,整个皇宫内外,便都不是蒋怀忠的人,只怕也不敢不听蒋怀忠的话。
皇子谋反的消息大抵瞒不过朝中重臣,内阁的人不顶事,与内阁争权的六部却不会任人宰割,这会多半在进宫的路上。
蒋怀忠手里有兵,但宋京城手掌兵权的又不止蒋怀忠一个,说不得还要闹一场殿前演武,才能敲定究竟是谁能荣登大宝。
果然,去请十五皇子和十一皇子的太监们还没回来,寝殿外就站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看样子今夜蒋怀忠的算盘不见得能如意。
好巧不巧文武百官求见之际,老皇帝突然弹起身,满目狰狞的挣扎了片刻,喉咙里似乎想要说句什么话,可惜人实在虚弱太久发不出声,终是一命呜呼了。
宋简行不管寝殿内闯入的六部官员如何与蒋怀忠交锋,只盯着老皇帝的尸身,一刻钟过去,不见老皇帝的孤魂出现,两刻钟过去,还是不见。
宋简行大笑,这几个月他见过宋京城不少人家死人,无一例外都不曾有鬼魂冒出来,如今大襄最尊贵的人死了也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反倒是他这个声名狼藉之辈格外特殊,究竟是老天爷偏爱他,还是老天爷故意惩罚他。
“蒋怀忠,你这不分尊卑的阉人,自古长幼有序,十一皇子正是少年,由大臣们辅佐一两年便可亲政,十五皇子今年才三岁,你企图立十五皇子为帝,焉不是想要自己篡权。”六部尚书中的礼部尚书痛骂蒋怀忠。
“此乃陛下的意思,十一皇子生母因罪入冷宫,这样妇人教导的皇子如何能堪大任,十五皇子虽年幼,但自幼聪慧,深的陛下喜爱,为此特意交待奴婢立十五皇子为帝,才有颜面到黄泉之下与诸位先帝交待。”
“我呸,先不说陛下是否当真交待,我只问究竟是将江山社稷交到一位三岁的皇子手里能让先帝们安心,还是交给一位十八岁皇子手里更让先帝安心。
陛下老糊涂了,话早当不得真,你也拿不出遗诏,我等为大襄朝臣自然是为大襄考虑,说什么也不会将社稷交到一个三岁小儿手里。”
蒋怀忠不惧,交不交给十五皇子没什么打紧,只要十一皇子死了,最后不只剩十五皇子一人能继位。
“千岁爷不好了,十一皇子落水了。”殿外一个小太监跑来,嘴里高喊的话立刻让朝中重臣变了脸色,十一皇子要是死了,岂不是如了蒋怀忠的意。
礼部尚书当即一脚踢倒小太监,“混账东西,十一皇子落水不赶紧将人救起来寻太诊治,过来喊蒋怀忠做什么。”
那小太监被踹倒后爬起来,立刻磕头求饶,说十一皇子已经捞起来了,只是呛了水已然没气了。
“浑说,你们又不是大夫如何就知十一皇子是断气不是闭气,赶快将人送到殿内,让太医看看。”礼部尚书面色铁青,他们来晚了一步,蒋怀忠这人下手狠辣果断,十一皇子多半是没了。
“十一皇子尸身已经抬过来了。”小太监回禀,而守在寝殿外的人得了示意也将浑身湿透了的十一皇子给抬了进来,立刻有太医过去看诊,只是还不等诸位大臣细看,殿外又传来高喊。
“千岁爷不好了,十五皇子病热惊惧,高烧不退,只怕不好了。”又一个太监进来,这回消息连蒋怀忠都坐不住,惊的站起来,“哪里来的霍乱人心之言,十五皇子身强体健岂是轻易病重的。”
宋简行撑着头看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十五皇子真要死了,蒋怀忠打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老皇帝儿子年幼他好掌控,宗室几支近宗可都有成年的子嗣。
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惜宋简行没得意多久,忽的一阵天旋地转,再醒来时,胸中犹如压了一块大石,费劲猛咳了两声,一口呛进肺腑的水从喉头吐了出来。
宋简行捂住胸口,又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只见他身边正有个面熟的太医跪着,周围一圈全是穿官袍的老熟人,尤其是刚刚还吹胡子瞪眼的礼部尚书正跪着紧握他的手,热泪盈眶的道。
“十一皇子,陛下驾崩,三位王爷又企图谋反丢了性命,先帝膝下唯你和十五皇子尚在,十五皇子年幼难堪大任,还请十一皇子保重身体,明日早朝继位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