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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魂野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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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末,天已经大亮,前来送断头饭的狱卒打开宋简行的牢门,却见人已经七窍流血死了多时,吓的狱卒连滚带爬的寻牢头过来。
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要剐人三千六百刀才能咽气,这会儿宋简行死在牢里,他们这些看守犯人的狱卒必要被治个看管不利的罪名。
“这时候知道害怕了,平日里给我送馊饭馊菜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对我好点。”宋简行盘坐在干草堆上,瞧着自己面目狰狞的尸体,果然再好看的人死了也都一个样,“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怎么做事的,我都死了几个时辰了还不来拘我的魂,地府当差也这样懒散。”
又过了大半晌,眼瞧着都要到午时了,牢里才来了一队人马,不是旁的,正是拉宋简行尸体去午门受刑的官差。
原还想着他死了,老皇帝念着往日的情分,便是将他的尸身扔去乱葬岗,他好歹还能剩个囫囵个,现在看,老皇帝是打着非要将他千刀万剐的主意。
也是,他这么简单死了,老皇帝还怎么平民怨。
宋简行跟着自己尸身到了午门,行刑场周围的百姓只能用人山人海人山人海来形容,个个手里都捏着东西,不是石头就是臭鸡蛋,没活着游街反叫百姓没了发挥的机会,只能恶狠狠盯着行刑场的尸体。
宋简行毫不心虚,他要权却不贪财,几年奸臣风光时候收敛的钱财都是下面孝敬的,户部那头拨冗给百姓的钱财他可没沾过手。
许多苛政虽有他推波助澜的手笔,但真正下旨的是老皇帝,老皇帝这会都能在宫里心安理得的吃酒宴舞,他有什么心虚的。
没了他宋简行,照样有张简行李简行冒出来坐那个奸臣的位置,说到底还是朝廷不成气候,当官的早没把老百姓放在眼里,满朝文武寻不出一个真正做事的官,这样的朝廷再有个三五十的国祚,都算它高寿。
监斩官于午门前先念了圣旨,又念了一份他这几年当奸臣做的种种恶事,宋简行自己听了都认为他的罪行的确罄竹难书,老皇帝和九千岁的配合打的真好,直接将这几年所有恶事的锅都给他来背,幸好他昨晚就死了,不然今天哪背的动。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发了一道令,早就准备好的刀匠便剥了尸体上的衣裳,开始行刑。
宋简行近距离瞧着行刑的刀匠一刀一刀在他的尸身伤剜肉,暗红的血顺着石砖缝往各处流,耳边是百姓的欢呼声,甚至有癫狂者跪在地上,垂头顿胸像是在昭告在天有灵的亲人。
宋简行嗤笑一声,真以为他死了就有好日子过了?说不得明个儿老皇帝又一拍脑门子想出个昏策,天下百姓的日子可能更不好过,不过同他这个死人是没关系了。
凌迟的刑罚本该行三天三夜,手艺好的刀匠是能叫人最后一刀才咽气,他倒好死了个干净,少了一道折磨,刀匠自不必那么精细,够不够三千六百刀不提,反正日落刀匠便收了刀。
早先还有恨他入骨的百姓守着看他被凌迟解恨,越往后,留下的人越少,到底是没怎么见过血的宋京百姓,换成战场上的丘八们,说不得还要饮他血,啖他肉,好尝尝风光的内个大学士吃起来和旁人有什么不一样。
当兵的开始冲洗收拾刑场,而他那具白骨连同刀下来的血肉则被草席一卷,要丢出城去。
宋简行还想着入土为安的事,他如今做了鬼不得入地府,说不得就是没安葬的缘故。
褚致那人答应了,必会办到,只是昨日褚致见他怕瞒不过蒋怀忠,谁知今日还起不起的来。
一路跟到宋京城外,又往东五里路,正是乱葬岗。
草席帘子被收尸的官差合手一扔,宋简行怅然若失的呆愣在原地,仔细想想他从一个农家子爬上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不走奸臣的路子,再有二十年三十年也不见得有今日的地位。
当然,不当奸臣,他可能还苟延残喘的活着,只要有一口饭吃,多半还有二三十年好活。
但,死都死了,也没什么抱怨的,好歹他也享了几年福,如他父母兄弟那样,是个十乘十的好人,最后连顿精米饱饭都没吃过,可不是白活一辈子。
入夜。
乱葬岗除了宋简行这只孤魂野鬼再不见旁的,阴风吹的烈,呼啸的声音像极了鬼哭,宋简行活着的时候未必不害怕,但死了大家伙都成鬼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连个对骂的仇人都没有,莫不是那些人作恶不多,都去安排投胎了。”宋简行自言自语,不见仇人也好,万一遇见的仇人太多,他一个鬼可打不过那么多鬼。
“褚公子,小心着点,乱葬岗是阴地,容易被些不干净的东西冲撞。”
宋简行听到声音回头,就见褚致领着几个人走过来,褚致的脸色比昨日见面时要苍白的多,脖颈处的衣领隐隐能看到一丝血痕。
想是九千岁晓得他服毒自尽的毒药是褚致给的,又给褚致吃了些苦头好叫人晓得不听话的代价。
“尸骨收敛了,送去西郊的坟地埋了。”褚致用手捂住口鼻,乱葬岗不止看上起尸骨累累,周围的气味也是极难闻的,只有饿极了又寻不到吃食的野狗乌鸦常来此地觅食,一般人便是送尸骨过来,也是匆匆来,匆匆去,这里就不是活人该呆的地方。
“要给宋大人立碑吗?”
“想要宋京百姓将他尸骨挖出来鞭尸我又何必埋他?”褚致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太监,“立块无字的木牌就是了。”
“是。”
趁着夜色,几人手脚快的将草席帘子卷着送去西郊坟场,褚致亲眼见宋简行的尸身入土后,才上马车回蒋怀忠的宅邸。
褚致不知道的是,宋简行这个孤魂野鬼打乱葬岗便一直跟着他,还跟回了蒋怀忠的宅子,褚致走偏门回了自己院子,已经夜深下面伺候的人都去歇息了。
“九千岁今夜歇在哪儿?”褚致有张好脸,蒋怀忠没厌倦之前不会杀了他,昨儿他给宋简行送毒药的事蒋怀忠知道,给了他十鞭,为了让他活命今晚不会再来,不然他哪有功夫去给他的仇人兼旧情人收尸。
“回褚公子,九千岁今夜去了城西新宅。”
褚致点头,着人褪了衣裳,鞭子打在身上不光留下一道道皮开肉绽的血痕,好了还要留下一条丑陋的伤疤,便是抹了祛疤的药也没什么用。
宋简行盯着褚致的后背,早知道蒋怀忠玩人的手段变态,今日一见,真开了眼,除去鞭痕,还有些其他伤痕。
蒋怀忠早年去了势,做不了男人,便是权倾朝野下面那东西也接不上,靠着这些手段撑脸面,当真可怜。
宋简行的视线又落在褚致的肩头,那地方有一个他留下的咬印,即便好了也有白痕,此刻看去,却是被几道伤疤盖了去。
褚致比他能忍,要是蒋怀忠敢这么对他,他早和人同归于尽了。
“褚公子,今日出去的事必瞒不过九千岁,昨夜才吃了几鞭,又是何必惹九千岁不高兴。”替褚致上药的是先前跟着的小太监。
“你不说,他不会知道我去做了什么。”褚致闭上眼,他跟蒋怀忠几年,哪里不知道这院子都是蒋怀忠的人,但蒋怀忠除却心腹对旁的下人,历来苛待,褚致虽不是大家族出身,但也富贵过,会几分收买人心的手段。
不能说叫院子里所有伺候他的人都效忠他,可瞒着蒋怀忠办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不打紧。
“即使奴婢不说,院子里其他人也会说。”
“他们不会说。”褚致说完咬住嘴唇,药粉撒在伤处,疼的人额头上都冒冷汗,但他一声不吭,仿佛已经习惯了。
小太监不接话了,只安安静静给褚致上药。
宋简行颇有意思的看着眼前的场景,褚致真是无论身处什么险境,都能蹚出一条生路,小太监这么听褚致话,怕也是贪恋褚致的美色。
便是没根,吃不着眼前的美人,也能时时在身边占两分便宜,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
“下去吧。”药上好后,褚致穿上寝衣,夜已深了,自趴在床上睡觉。
唯有柳叶似的眉在睡梦中也不得舒展,显然背后的伤疼的厉害。
宋简行居高临下的站在床边,眼中没有半分心疼,反倒是想着他此刻要是能碰到褚致,必是要狠狠压在他后背那些鞭痕上,哪怕人露出吃痛的表情也不放手。
他想要褚致求他,想要让露出示弱的表情,偏偏褚致这人宁可去死也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他甚至连蒋怀忠都不如,褚致跟了蒋怀忠,为了能过几天好日子,好歹要假装温柔贴心哄蒋怀忠高兴。
听见人逐渐安稳下来的呼吸声,宋简行鬼使神差的伸手碰了碰褚致的眉眼,可惜忘了他此刻不过是一缕幽魂,碰不得活人。
“真是美色误人。”宋简行自嘲一声,再不管床上的人如何,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