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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服毒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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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京城里第一大奸臣宋简行近来失了势,从皇上身边的一等红人沦为阶下囚,看守牢房的差役们闲暇时说起宋简行,都摇头,得罪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只有死无全尸一个下场。
和牢里其他知道自己要死的死刑犯不一样,宋简行躺在不知多少年没换过的干草上,原俊俏的能迷倒宋京城里上到八十岁老妪下到三岁稚童的好脸上沾满了污秽,但人半点落水狗的模样都没有,躺着的姿势也不正经,双手往后脑勺一叠,翘着二郎腿,嘴里哼哼着不知哪个花楼学来的靡靡之音。
官场嘛,你死我活正常的很,他棋差一招叫人掀了老底,翻不得身,焉知道九千岁能一直风光?说不得哪日落得跟他一个下场。
“宋简行,有人来看你。”
看守的狱头吆喝了一声,宋简行半抬微阖的眼睛,只见一锦衣华服的俏公子入得肮脏不堪的牢房来,来人不是生人,好歹他们曾红鸾烛下快活过,没有私情,也有欢情。
“这不是九千岁身边最得宠的娈宠么,怎么来这等污糟地,也不怕你那主人知道了夜里多给你几鞭,赶明儿病死了咱们黄泉路上还要作伴。”宋简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不然也当不上皇上跟前的红人,只是见到褚致,莫说好话,没把人骂个狗血淋头,都是他善良。
褚致被明里暗里羞辱,一点不见恼,这人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他再清楚不过,“常说痛打落水狗,我正是来瞧瞧风光无两的宋大人落魄的样子。”
宋简行见人不羞不恼,当即没了意思,又倒回发霉发潮的干草堆上,不怎么走心的回应,“旁人没见过我落魄的样子,褚公子当是见过才对,托你的福,闹的我家破人亡。”
“比不得宋大人对褚家赶尽杀绝来的厉害。”褚致亦不走心的接话,仿佛两家人的血海深仇都成过眼云烟,没什么重要似的。
“褚公子今儿是来跟我算账的?我想想你们褚家上百口人,连带着家里养的狗都叫我给弄死了,常言一命抵一命,褚公子打算让我如何偿命?腰斩是两半,五马分尸是六块,但要是千刀万剐,又多出三千五百刀,我不做亏本买卖,这多出来的褚公子可要还我么?”
褚致早习惯宋简行说话刻薄,半点不为所动,反而蹲下身,用如玉脂一般的修长手指撩拨人散乱在额头的碎发。
宋简行也不躲,二人距离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喷出来的热气,但无论是宋简行还是褚致,面上都不见表情,冷的很。
“别碰我,脏。”
宋简行吐出毫无温度的一句话,偏褚致像是没听见,替人捋好碎发才收回手,这人就是这样,一句话总有两个意思,这个脏字,也不知是说自个儿,还是说他,不过多半是后者,宋简行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好过,从来只有别人不好的份。
“圣旨下来了,明日午时于午门凌迟处死。”有关宋简行的处决,早定好了,老皇帝将这几年昏庸无道导致民不聊生的罪行全按在宋简行头上,为平息民怨非得凌迟才能解恨。
自然,其中也少不了九千岁推波助澜。
“老皇帝人昏庸但心狠,都说千刀万剐最是磨人,我倒要瞧瞧有多疼。”宋简行不意外,他是奸臣,平日最要紧的工作就是捧着老皇帝,哄人开心。
到了危急关头,奸臣正是替皇帝背锅的,宋京城人人皆知他是个奸臣,他死的越惨老皇帝的名声越好,是笔划算买卖。
“想死的轻松些吗?我这儿正好有一瓶毒酒,入腹穿肠烂肚,神仙难救。”褚致取出一个小药瓶,像逗狗似的在宋简行跟前晃悠。
这人还当他是自个儿养的狗,宋简行最恨褚致的就是这一点,想着早晚都要死,再得罪九千岁的男宠也不当什么,当即一口咬上褚致的手腕,那股恨意支撑他将人咬的皮开肉绽,不多时嘴里就弥漫一股血腥味。
褚致不喊疼,养狗的人哪能没被狗咬过,不说手腕,就说他身上也多的是训狗留下的牙印。
直到宋简行松开嘴,褚致才慢条斯理的取过身上的帕子缠住伤口,而那瓶毒酒已落入草堆不见踪迹。
“九千岁见到了,你怎么解释?”宋简行舔了舔牙齿上的血,他也不是第一次尝褚致的血了,许是跟了九千岁开始茹素的缘故,滋味竟与从前不大一样。
“被狗咬了,还能怎么解释,九千岁难道还要跟一只狗计较不成?”
宋简行闷笑,目光不怀好意的流连在人的腰身,“你瞒不过我,穿再漂亮的衣服,也遮不住你身上的血腥味,昨夜又挨打了吧。”
“伺候人么,总是要付出点代价,你不是知道的最清楚。”
褚致一句话,又勾起宋简行的怒气,但这股火最终也没发出来,褚致打进这间牢房,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脸上的表情都不变。
跟个失了精窍的泥人发火,有什么用。
“明儿记得给我收尸。”宋简行说的理直气壮,他不怕褚致拒绝他,这人恨他也爱他,就如他一样,哪日褚致死在他前头,他也会给人收尸。
“都要成烂泥的人,还想着全尸下葬。”
“那也比扔去乱葬岗喂野狗强,还是说你这九千岁跟前的当红娈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宋简行故意尖刺人,想要伤人必要往人心窝子上捅刀才有用,不然划伤些皮肉不痛不痒,是给人调情吗?
褚致后退两步,从窗户栅栏射进来的月光正巧洒在人脸上,说是仙姿玉貌也不为过,也正是这样一张好颜色的脸,让褚致得了九千岁青睐,使了一手偷梁换柱,才让人从满门抄斩的圣旨下偷生。
以褚致从前的性子,宁可死了也是不愿意伺候一个老太监的,尤其这老太监没了根,早变了性情,床笫之间最喜欢折磨这些容貌姣好的男男女女。
九千岁院里也不知埋了多少这样的尸骨,褚致倒是命硬,跟了九千岁几年了还有命在,不过身子骨的确比和他在一起单薄了许多。
“葬哪儿?你家祖坟可葬着你父母兄弟。”
“随便寻个山清水秀的地埋了就是,还是别膈应祖宗了。”
“好。”褚致应下,理了理衣袖,打算离开。
“褚致。”
“说。”
“蒋怀忠早晚也会跟我一个下场。”
褚致转过身,露出讥笑,“怎么,宋大人良心发现,劝我早做打算,离了九千岁另谋生路?”
宋简行却哈哈大笑,甚至眼泪都要笑出来,“褚公子这么天真?你离得开蒋怀忠么?蒋怀忠真要死了,你也跑不了,到时候褚公子还是要到黄泉路上跟我作伴。”
“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褚致冷着脸回了一句话,他最知道宋简行,真要为宋简行的话恼了,这人指不定怎么高兴,他若不生气,反叫人自讨没趣。
“你找一只能吐出象牙的狗给我瞧瞧,我倒要见一见,什么样的狗嘴里能塞下一根象牙的。”宋简行并不反驳褚致骂他是狗,只是这话半点道理没有,象是象,狗是狗,怎可混为一谈。
褚致不与人纠缠,轻步离开了大牢,原本还有几分生气的牢房,又只剩宋简行一人。
临了,竟是褚致来送行,不过宋简行细数他身边的人,的确没谁是朋友,朝中官员,除去跟他一样想要攀附皇权的势利小人常恭维他,其余都是恨不得手刃他的政敌。
当奸臣就是这样,满朝文武能得罪谁就得罪谁,不然皇帝给的那点特权不是摆设么。
可惜先前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没叫蒋怀忠那老东西吃瘪,以至于这会被蒋怀忠清算,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宋简行在心里骂了大半个时辰蒋怀忠的八辈祖宗,才算顺气。
老皇帝也太小气了些,不是都说死刑犯上刑场前,给一顿饱饭吃吗?他好歹也在老皇帝跟前替人排忧解难过,给两顿饱饭也不过分,结果今夜不光没好饭好菜下好酒,甚至连饭都没有。
他这牢里,唯一有的,只剩干草堆里的小药瓶。
要是他有骨气,该撑到明日,即使被刽子手凌迟处死,也瞪大眼睛好叫人知道他虽是个奸臣,死的却不窝囊。
可他要是在意名声,还当什么遗臭万年的奸臣,所以褚致送的毒酒他毫不犹豫喝了,便是明日老皇帝气不过,要拉他的尸体去凌迟,也与他这个死人无干。
褚致自身难保了,竟还有善心给他发,也不知是想亲手杀了他,还是怕他熬不过凌迟。
宋简行感受腹中逐渐升腾起来的剧痛,趁着还有力气,将装毒酒的药品借窗户口的栅栏缝扔了出去。
没成想这么一个动作做完,宋简行就止不住嘴角涌出的鲜血,还真是穿肠烂肚的毒酒,褚致这个混蛋,帮他也不帮到底,非要他死前痛彻心扉一场,走的不痛快。
宋简行坐靠在牢里发霉的墙上,神志越发涣散,人之将死还当要回忆生前种种,结果他一件事也记不得了。
只想着,褚致那人别死太早,让他黄泉路上也不得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