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8、第 8 章 哲学家之谈

　　为了不重蹈阿玛拉的覆辙，爱丽丝这次万分小心地藏书看书，好在米歇尔太太眼下不在岛上，她暂时还不用提心吊胆。

　　艾瑞克拿来的那本冒险游记内容太过丰富，爱丽丝很多地方都看不明白，只好装作不经意地晃到正在干活的艾瑞克身边，使个眼色，让艾瑞克陪她一起看书。

　　艾瑞克起初并不乐意，可架不住爱丽丝就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今天晃，明天晃，后天还晃，大有一种不答应就永远赖在这里的架势。艾瑞克担心自己的秘密暴露，最后不得不跟她去了秘密基地。

　　两个人并排坐在礁石后面，脑袋凑在一起翻那本破旧的小人书。

　　“你怎么这么笨啊？连这么常识的问题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会飞的人，也没有什么虚无岛，那都是骗小孩的！当然，如果你真的不幸在海上航行时遇到了海盗，那就立刻、马上有多远逃多远！知道吗，爱丽丝？”

　　艾瑞克不知道是第几次冲爱丽丝发火了，他真的搞不明白，爱丽丝已经十二岁了，怎么还像四岁的小屁孩一样，仿佛脑袋未开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她在岛上不是一天到晚都在上课吗？究竟上的什么课？

　　爱丽丝撇撇嘴，一脸无辜：“可我真的不知道啊，岛上真的没有教过这些诶……”

　　一开始被艾瑞克嫌弃时，爱丽丝也很生气，虽然米歇尔太太经常批评她，可是其他老师对她的功课一直都很赞赏，她从来没有被人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过。

　　她一度想甩手走人，可只要她一表示不满，艾瑞克就干脆合上书，拒绝再为她讲解。

　　屈从于岛上目前只有艾瑞克肯跟她说话给她书看的残酷现实，爱丽丝只好压下心中的不满，忍受着艾瑞克近乎残忍的嫌弃。

　　艾瑞克被气得扔开书，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双手往后一撑，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爱丽丝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试探：“艾瑞克，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艾瑞克睁开眼，瞥了她一眼，那渴望的小眼神让他没办法拒绝，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爱丽丝眨眨眼，一脸真诚地问：“温迪住的那个房子，就是那个用树叶缝的房子……”

　　艾瑞克打断她：“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房子！”

　　“不不不，我不是问这个，”爱丽丝连忙摆手，“我想问的是，怎么才能用树叶缝房子呀？树叶居然可以缝房子，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如果树叶可以缝，那海里的海菜可以缝吗？还有那些大片的草叶子……”

　　“……”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爱、丽、丝！”

　　接下来的好几天，艾瑞克都没再搭理爱丽丝。

　　他本以为那丫头会像往常一样厚着脸皮凑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可出乎意料的是，爱丽丝居然一次也没来找他。

　　艾瑞克猜测是不是自己上次说话再过分，伤了爱丽丝的心了。

　　今天，打扫完宿舍后天色已晚，艾瑞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往秘密基地走去。

　　果不其然，爱丽丝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支着额头看天上的星星，时不时唉声叹气两声。

　　艾瑞克没见过她这副模样，这丫头自从看书之后，一直十分亢奋，每次小嘴都叭叭地讲个不停，他难得见她这么落寞沮丧。

　　“喂，你怎么啦？唉声叹气的，这可不像你！”

　　爱丽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天上，继续伤春悲秋：“唉，你听了又会吼我啦。”

　　艾瑞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为我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这次我保证不发脾气，你说说看。”

　　“好吧。其实是我昨天去找亚瑟管家，问他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会飞的人，他表情很古怪，叫我每天吃完饭后多运动运动，不要想太多……可是艾瑞克，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会飞的人吧？否则书上怎么会那么写呢……”

　　“……”艾瑞克忍了又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狰狞，“杜撰，你知道什么叫杜撰吗？书上的内容有些并不是真实的，而是像你这样天马行空的作者想象出来写下来的，你懂不懂？”

　　“不懂，”爱丽丝一脸茫然，“书上的知识不应该是真实的吗？就像我们的课本那样。”

　　“你们的课本不一样，那是科研报告，科学家们做学术很严谨，都是基于现实做的。其实我一直搞不懂你们这个小岛，居然让你们学科研报告！天哪，你们是十二岁，不是二十岁！到底怎么想的？连一些基础常识都不告诉你们，却指望你们能懂那些看起来就头大的科研术语！难不成你们这里不是什么慈善小岛，而是什么神秘组织？科学家的秘密培养基地？”

　　爱丽丝努努嘴：“我不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反正我们这儿就是这样。对了，艾瑞克，其实我最近几天还在思考一个问题。”

　　艾瑞克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沙滩上一仰：“……你说吧，你现在说出什么愚蠢的问题，我都不会惊讶了。”

　　“你看这夜空，是什么颜色？”

　　“黑色。”艾瑞克不假思索。

　　爱丽丝又指指自己的白色裙子：“这个呢？”

　　艾瑞克脸上又浮现出不耐烦：“白色啊，这不是常识吗？”

　　爱丽丝说：“你之所以知道夜空是黑色，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你，这个颜色被叫作‘黑色’，同理我这条裙子也是。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从你出生开始，别人就告诉你，夜空其实是白色的，你还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黑色’吗？”

　　艾瑞克愣了一下，坐直身子：“这不就是一个称呼问题吗？”

　　“不，”爱丽丝认真地看着他，“这是一个概念和认知的问题。”

　　艾瑞克说：“我不去定义，那是哲学家的工作。可是，就算有人告诉你夜空是白色的，总会有人来纠正你吧？哪怕你小时候被人误导了，等你长大以后，你身边的环境、你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夜空是黑色的。”

　　爱丽丝说：“如果你周围的所有人都误导你，说夜空是白色的呢？你从生到死都活在‘夜空是白色’这样的环境里，那你该怎么分辨？说到这儿，我就在想，我们岛上教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也是一种误导？就像米歇尔太太非要把阿玛拉的书定为‘邪恶书’一样。”

　　艾瑞克摆摆手：“怎么？你今天晚上化身哲学家了？”

　　爱丽丝说：“你已经第二次提到‘哲学家’这个新词了，虽然我很好奇，但这次我还是不问了。”

　　艾瑞克说：“谢天谢地你不问，不过我可以好心告诉你，哲学家就是一群成天吃饱了没事干想东想西的人，就像你一样，不，比你更讨人厌。他们会在电视，或者报纸上大谈特谈，自认为自己看透了世界，说着一些拗口的话，就像那些专家一样。说到专家，一些自以为是的教育学专家，还会教育青少年远离暴力远离偷窃，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的老天爷，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还不知道这些道理吗？难道我想偷吗？如果我能像他们一样，动动嘴皮子就赚钱，我也不需要去偷窃来填饱自己的肚子了！不过，爱丽丝，虽然你平时老是问一些蠢出天际的问题，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也不喜欢，但我第一次发现，你不是一个脑袋空空的人，你脑子里，确实有点东西。”

　　爱丽丝说：“我该这谢谢你最后这句类似于夸奖的话吗？虽然听不懂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但是你难得说这么多话。”

　　“我对你确实比对别人耐心些，你应该为此感恩戴德。”

　　“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像你妹妹？”爱丽丝想到那天晚上利欧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艾瑞克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最终，他懊恼地抓抓头发：“是的，可老实说，这么多年过去，我都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跟你一样，脸上有很多雀斑，总是缠着我有说不完的话。”

　　爱丽丝并没有因为他点评自己长相的无礼而生气，只问：“可你为什么记不得她的模样呢？你们很久没见了？”

　　“五年没见了，”艾瑞克声音很轻，“因为，她死了五年了。”

　　爱丽丝双手合十：“抱歉，我不是故意说到你的伤心事的。”

　　艾瑞克说：“这没什么，我早就接受现实了，你不是喜欢听故事吗？我讲讲我的故事好了。我的原生家庭非常糟糕，父亲吸毒，母亲酗酒，只有我和小我一岁的妹妹相依为命，我们在贫民窟长大。说实话，如果我妹妹能够到这个小岛来，她一定会觉得这里是天堂，有吃有喝，还有漂亮的裙子穿……扯远了，我们那时候，常常饿肚子，父母也不管我们，全靠我去偷去抢，才勉强把我和妹妹养活。为此，我没少进警察局，那一带的警察都认识我了，发展到我被拷住关进拘留所时，那位警官会特意向别人介绍：‘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一个打架斗殴骗吃骗喝的小混蛋，你们要是常来，会经常看见他的！’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所有人都嘲笑我辱骂我，只有我妹妹，会一直跟着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她都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直到有一次，我从拘留所出来，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妹妹，她往常都会在拘留所外面等我的，每一次都会，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我担心她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跑回家，家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拉起了警戒线，我才知道，我的妹妹被邻居□□了。”

　　爱丽丝问：“什么是□□？”

　　“这不是什么好事，爱丽丝，米歇尔太太没有教过你们这个概念，让你们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些，这或许是对的。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事，别那样看着我，相信我，这是我真心的祝福。我接着说，那个混蛋怕我妹妹把这事说出去，就把我妹妹狠心掐死了。我知道真相后，疯了一样冲上去厮打那个被警察架住的畜生，很可惜，我当时身上没有刀，否则我一定要把那个家伙捅死！”

　　艾瑞克双手握拳，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可过一会，他仿佛泄气的气球，一下子垮掉了，松开拳头，双手埋在腿中间，不再说话。

　　爱丽丝说：“艾瑞克，虽然我不喜欢当别人的替身，但是你要是把我当作你妹妹，我不会生气。”

　　艾瑞克“噗嗤”笑出来，抬起头来，恶作剧似地揉乱爱丽丝的头发：“大可不必，我想起我妹妹的长相了，她可比你这个小丫头讨人喜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