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7、第 7 章 阿玛拉

　　自从在阿玛拉那里拿到书以后，爱丽丝就成了阿玛拉宿舍的常客。

　　每当她呲着大牙站在门口时，阿玛拉一脸了然，接过爱丽丝带回来还掉的那本，再翻出一本新的递给她。

　　阿玛拉手里有好几本书，可她自己是个文盲，一个字也看不懂。这些书都是她上岛前别人送的，她知道书籍是个好东西，这才一直保存下来。

　　她时不时还会给爱丽丝带厨房里的糕点——阿玛拉是岛上负责膳食的厨娘。

　　爱丽丝很开心，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两个人之间渐渐建立起了浓厚的感情，爱丽丝打心底感谢阿玛拉，真心希望这位好心的黑人女仆能够长命百岁。

　　只不过，她有时从阿玛拉的眼神里，会看到一丝同情和悲伤，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无意去深究。

　　有一次，爱丽丝照例去找阿玛拉，她坐在阿玛拉的床上，依偎在阿玛拉宽厚的怀里，捧着一本书静静地看。

　　正看着，阿玛拉拽了拽她，拿过那本书，右手握着一根顶端烧得焦黑的小木片，在书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什么，然后递给爱丽丝看。

　　阿玛拉居然会写字？爱丽丝一直以为岛上的仆从都是不识字的人，米歇尔太太不也常说，他们都是从监狱里出来的，能有什么文化？

　　可现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就摆在她眼前，虽然写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千真万确是字。

　　爱丽丝凑近看，辨认很久，才依稀辨认出她写的应该是“Ron，live is land”。

　　罗恩，待在这片土地上。

　　爱丽丝一头雾水，罗恩是谁？这个岛上有叫罗恩的人吗？

　　不，她确信没有。

　　她之前闲得无聊时，抄过全岛所有人的名字，里面没有一个叫罗恩的。

　　爱丽丝摊开手，朝阿玛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明白。

　　阿玛拉有些着急，指了指她，又站起身，摆臂做了一个奔跑的动作。

　　爱丽丝还是摇头。

　　阿玛拉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米歇尔太太的喊声：“爱丽丝！”

　　爱丽丝的脸色“唰”地一白，赶紧把书藏进衣服里，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米歇尔太太已经走到了门口。

　　米歇尔太太不悦地看了一眼爱丽丝：“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你最近老是往这儿跑。”

　　爱丽丝心虚得很，生怕米歇尔太太发现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看那些所谓的“邪恶书”，不敢与她对视，只好低着头。

　　米歇尔太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心虚，她朝房间里瞥了一眼，里面只有阿玛拉一个人，看起来倒也没什么古怪之处。

　　可阿玛拉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像其他仆从一样低头行礼，甚至没有上前问好。她直直地盯着米歇尔太太，目光沉沉的，绝说不上友善。

　　米歇尔太太知道阿玛拉上岛有些年头，在仆从中也算有点威望，亚瑟管家对她也还算满意。

　　她懒得跟一个仆从计较无礼不无礼，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我可警告你，离他们这些人远一点。要是你学坏了，我就告诉杰弗里岛主，把你赶出岛去！到那时候，你只能吃别人不要的食物睡大街了。”

　　爱丽丝一想到自己可怜兮兮的模样，以及再也见不到敬爱的杰弗里岛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忙承诺：“我保证不会学坏，您放心！”

　　爱丽丝回去之后，越发废寝忘食地看书，甚至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看。

　　她想早些把手头的书看完，好减少与阿玛拉的来往，免得米歇尔太太察觉出什么端倪。

　　可接连几晚熬夜看书，导致她上课时总是无精打采，听着听着脑袋就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直到这天，爱丽丝被在外面巡课的米歇尔太太抓了个正着，被罚站一整天，不准吃晚饭。

　　一直罚站到晚上九点，爱丽丝又困又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宿舍。

　　这个点女孩们都吹灯睡觉了，爱丽丝回房间时，放轻自己的动作，没有开灯。

　　正在读的那个故事实在太精彩了，讲的是一家富贵人家的小女儿，不受父母疼爱，在家里受尽委屈，好在她身边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女仆，处处护着她。

　　昨晚她正好看到小女儿又一次被冤枉，女仆忍无可忍，正要站出来在先生太太面前为小女儿出头。

　　可爱丽丝实在撑不住了，连着熬了几天夜，还没来得及看完那一章就沉沉地睡过去。

　　今天罚站时，爱丽丝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故事。女仆要如何开口倾诉小女儿的委屈呢？她的父母听了之后，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他们会有所改变吗？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烧了一整天，烧得她坐立难安。现在终于回到宿舍了，她没有去洗漱，甚至没有换下身上的衣服，而是迫不及待地去摸枕头下面的那本书。

　　可是，她摸了个空。

　　爱丽丝挪开枕头，没有看见书，可是怎么会呢？自己今早明明就藏在枕头下，怎么会没有呢？

　　她又翻了翻床褥，空空如也。

　　爱丽丝有些着急，翻身下床，趴在地上在床底摸了片刻，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木板和灰尘，什么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一本书怎么可能不翼而飞呢？！

　　爱丽丝趴了一会，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刚才因为太着急，在床上床下翻了一通，动静不小，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照往常的经验，睡眠轻的夏洛特早该被吵醒了，这时候应该会嘟囔一句“爱丽丝你干嘛呢”，可夏洛特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爱丽丝微微侧头，看向夏洛特的床位，被褥虽然是乱的，但床铺很平。

　　没人？！

　　夏洛特不像她，最是守规矩，从来没有夜出不归过，难不成是米歇尔太太叫走了她？

　　正想从地上爬起来，房间的灯“啪”地一声开了，爱丽丝一时没从黑暗中适应过来，眯了眯眼睛。

　　再睁眼时，面前有人举着自己没找到的那本书。

　　爱丽丝先是心中一喜，可很快，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米歇尔太太半弯着腰，胖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爱丽丝，你要找的，是这本书吗？”

　　夏洛特站在米歇尔太太身后，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刚刚，黑暗中，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爱丽丝的一举一动。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爱丽丝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米歇尔太太在笑，可那笑容比板着脸更让人害怕，爱丽丝宁愿她大发雷霆，宁愿她劈头盖脸地骂一顿，那样至少是她熟悉的，至少她知道该怎么应对。

　　可米歇尔太太只是在笑，温和地、夸张地笑着。

　　爱丽丝就那么趴在地上，趴了很久，一动不动。

　　米歇尔太太弯下腰，扶起爱丽丝：“你个傻孩子，地上不冷吗？一直趴着。”

　　爱丽丝听着她关怀的话，身上一直冒冷汗，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米歇尔太太把书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然后合上：“现在，爱丽丝，告诉我，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爱丽丝低头不语，她不想供出阿玛拉，她有直觉，若是让米歇尔太太知道了，阿玛拉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她见过米歇尔太太用树枝教训这些仆从，她不想阿玛拉身上多几道鞭痕。

　　米歇尔太太说：“爱丽丝，会隐瞒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我们岛上也不需要坏孩子，那会带坏别的女孩们的。你知道的，杰弗里岛主很在乎你们的教育，不可能把一个坏孩子留在岛上。”

　　爱丽丝身子一抖，咬住嘴唇，没有开口。

　　“你放心，你老实说是谁给你的书，我不会把那个人怎么样的……”

　　爱丽丝摇摇头：“没有谁给我，是我自己捡到的。”

　　米歇尔太太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下来，她一把拽住爱丽丝的手，直往屋外拖：“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这就去告诉杰弗里岛主！让他知道你不老实、只会说假话，是全世界最可恶的坏小孩，坏了胚子！”

　　爱丽丝被她拽得生疼，手腕像要被拧断了一样，眼泪都痛出来。

　　她心里乱成一团，杰弗里岛主不是离开一周了吗？他回来了？不，她不想去见杰弗里岛主，他一定会对她看这些“邪恶书”的事情很失望的！

　　爱丽丝死死扒住房间的门框，可米歇尔太太铁了心要拖她去见杰弗里岛主。爱丽丝的手指都扒红了，还是被拽到了走廊上。

　　“走！杰弗里岛主一定会把你这个小骗子赶走！你就等着自生自灭吧！”

　　走廊两侧，其他宿舍的门陆陆续续打开，女孩们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又羞又怕，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喊着：“不，不，米歇尔太太，我错了，我错了！我请求您不要告诉杰弗里岛主！我说，我说！是阿玛拉给我的！”

　　米歇尔太太停住了脚步，松开爱丽丝，不慌不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

　　爱丽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米歇尔太太又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对嘛，这才是好孩子。”

　　米歇尔太太离开了，女孩们探询的视线仍然聚焦在爱丽丝身上，爱丽丝猛地推开房间门，“嘭”地关上，扑在床上哭了起来。

　　她竟然为了不被赶出去，背叛了阿玛拉！阿玛拉对她那么好，给她书看，给她带厨房的糕点。而她呢？她张口就把阿玛拉供了出来，她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可恨的人！

　　夏洛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爱丽丝，你回宿舍前米歇尔太太突然来了，在你床上搜出了这本书，她当时很生气，说就要在这等你，还不让我出声提醒你，对不起，爱丽丝……”

　　爱丽丝哭着说：“不怪你，夏洛特，米歇尔太太说得没错，我就是全世界最可恶的坏小孩！”

　　第二天一早，爱丽丝照常去上课，偶尔能听到其他女孩议论昨晚的事，但没有人敢上来问她。

　　米歇尔太太没有再来罚她，杰弗里岛主也未曾过问，爱丽丝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直到中午下课后，米歇尔太太忽然宣布：先不开餐，所有女孩都到操场去。

　　爱丽丝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仆从。

　　米歇尔太太特意把女孩们带到前排，爱丽丝一眼就看到在讲台上跪着的阿玛拉。

　　阿玛拉被打得鼻青脸肿，双手反绑在身后，虚弱得几乎撑不起身子。

　　女孩们头一回见到这种场景，吓得捂住了嘴，小声议论着。

　　只有爱丽丝脸色煞白，死死地埋着头，一言不发。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米歇尔太太站到台上去，指着阿玛拉说：“你们一定想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事！阿玛拉多年前因为犯罪被关进了监狱，出狱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雇佣一个犯过罪的黑鬼！她本来只能在大街上流浪，迟早有一天饿死或者冻死或者吸毒吸死在街头！是杰弗里岛主看她无家可归可怜才收留了她。我的上帝，若我是她，一定会带着感激的心，永远为杰弗里岛主祈祷，在斯特拉美岛做一个忠心的仆从！可是她竟然死性不改，把岛外的‘邪恶书籍’带上了岛，并企图带坏爱丽丝！这在我们岛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爱丽丝听到自己的名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恨不能就地找一条缝钻进去。

　　米歇尔太太接着说：“这不仅仅是对阿玛拉的惩罚，也是对你们的警告！女孩们，千万要擦亮眼睛，不要随随便便就被别人唆使欺骗！”

　　台下鸦雀无声。

　　米歇尔太太这一手杀鸡儆猴，可谓一举两得。

　　一方面，仆从们虽然都是聋哑人，可昨天晚上阿玛拉被带走的事早就传开了。他们只需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知道阿玛拉是因为什么而受罚。今天亲眼看到她跪在台上的惨状，以后谁还敢跟女孩们有过多的来往？谁还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毕竟谁也拿不准，某一天自己会不会也被供出来，然后跪在这台上，浑身是伤任人围观。

　　另一方面，米歇尔太太也再次向所有女孩们证明了自己是正确的，这些有罪的仆从，确实会带坏她们。女孩们就应该离他们远远的，有多远躲多远。

　　炽热的阳光炙烤着每一个人，爱丽丝内心更加煎熬，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她抬起头，望向台上的阿玛拉，正巧，阿玛拉也在看她。

　　爱丽丝心脏像被揪住一般，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这么多天以来的相处，爱丽丝和阿玛拉只能靠一些简单的手势和眼神来交流。正因为如此，她才比任何人都能读懂阿玛拉的眼神。

　　阿玛拉看她的眼神中，没有她想象中的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责备，而是一种无声的怜惜，对爱丽丝的怜惜。

　　为什么怜惜？爱丽丝不懂，阿玛拉不应该怜惜自己吗？为什么会怜惜她？

　　怜惜过后，阿玛拉的眼神中又带着一丝不甘心，她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如愿完成，她很不甘心。

　　米歇尔太太继续说：“阿玛拉做错了事不假，爱丽丝同样有错，那么，有关她的惩罚是……”

　　爱丽丝最后一丝侥幸也土崩瓦解了，认命地闭上眼，像一个犯人一样等待自己的宣判。

　　“等等！”

　　有人制止了米歇尔太太。

　　爱丽丝猛地睁眼，顺着声音望过去，是杰弗里岛主。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却依然不改那副绅士的姿态，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杰弗里岛主从人群后方走上台：“我一回来，就听亚瑟管家说了岛上的事，行了，既然罚了阿玛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抬手挡了挡暴晒的阳光，体贴地说：“女孩们脸都被晒得通红了，所有人都散了吧，去吃午饭，记得多喝水！”

　　米歇尔太太想阻止：“可是，爱丽丝她……”

　　杰弗里岛主难得面色严肃起来：“我刚刚说得不够清楚吗？米歇尔？”

　　他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虽说是米歇尔太太的上司，但对她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尊重，尤其是在女孩们面前。这是第一次，他直呼了她的名字。

　　米歇尔太太一愣，没再开口。

　　女孩们见气氛不对，虽然见到杰弗里岛主心里欢喜，却不敢再像往常那样上前寒暄，都纷纷离开了，仆从们也架着阿玛拉离开了。

　　只有米歇尔太太和爱丽丝没有走。

　　爱丽丝攥了攥拳头，走上前去，真诚地说：“谢谢您，杰弗里岛主。”

　　杰弗里岛主又笑起来：“举手之劳，孩子。”

　　爱丽丝鼓起勇气：“阿玛拉她没有坏心思，可不可以不要外罚她了……”

　　杰弗里岛主摸摸爱丽丝的头，温柔地说：“我当然相信她没有坏心思，米歇尔太太同样没有，她只是想管理好这个岛而已，所以，也请不要再难为米歇尔太太了。”

　　爱丽丝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好吧，不过还是谢谢您。”

　　她低头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杰弗里岛主手中的报纸上，报纸头版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黑体加粗——“康拉德·范德林担任国会议员！”

　　她不敢多看，转身离开了。

　　身后，杰弗里岛主同米歇尔太太说：“我刚刚得到消息，爱丽丝的……”

　　从那以后，爱丽丝再也没在岛上看到过阿玛拉。

　　她问过仆从，也问过亚瑟管家，谁都不知道阿玛拉去了哪里，她只好去问米歇尔太太。

　　米歇尔太太告诉她，阿玛拉回大陆探亲去了，她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以后再也不会回斯特拉美岛了。

　　阿玛拉这一走，爱丽丝心里空落落的，她还欠阿玛拉一句道歉。

　　阿玛拉刚刚离开那段时间，爱丽丝逼迫自己不去想阿玛拉，她麻痹自己阿玛拉或许真的像米歇尔太太所说做错了事情，她真的试图带坏自己。

　　可即便这样反复地自我洗脑，她还是总会想起阿玛拉。每当这时，她便立刻去想那本没看完的小说，这法子很奏效。

　　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那个女仆究竟说了什么？小女儿后来得到父母的关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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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这里，爱丽丝眼眶又湿润了，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阿玛拉了。

　　她想阿玛拉了。

　　她想念阿玛拉大笑时的眉眼，想念阿玛拉一激动就会控制不住力度拍得爱丽丝背痛，想念每每看完一本书时阿玛拉投来的赞赏目光，想念阿玛拉宽厚温暖的怀抱，以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油味道……

　　总之，她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