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6、第 6 章 偏见

　　一连玩了三天过家家，爱丽丝对此乐此不疲。先前她只在白天去“秘密基地”，今晚宿舍吹了灯之后，她又偷偷溜出去，美其名曰去“晒月亮”。

　　静谧的夜晚，夜空中缀满星辰，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

　　爱丽丝顺着流星的轨迹望去，一直望到天际线的尽头，目光仿佛也被那道线牵引着，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问题：这些流星最终会坠落到哪里呢？哪里会是它们的归宿？如果流星有自己的去处，那她们这些“星星女孩”，最终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爱丽丝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懒得去思索这么遥远的事。

　　她嘴里哼着小调，朝秘密基地走去，快要走近时，猛地刹住脚步，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因为礁石后面传来了说话声。

　　爱丽丝悄悄探出头，两个男子背对着她，光线不明，她看不清他们是谁。

　　可是不管是谁，看那身形，绝对不是岛上那几个为数不多能够开口说话的教师和管家！

　　“该死，都是你，都怪你！把我骗到这个鬼地方来！”艾瑞克不耐烦地骂道，脚下狠狠踢着沙子，“这儿的事情有点诡异，我总觉得不安。而且那些仆人全都不会说话，简直无聊透顶！”

　　另一个人转过身，劈头给了艾瑞克一拳：“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什么不好？要不是我装不来你那个样子，我自己也混上来了！你应该感谢我替你想办法弄到了这个饭碗，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因为偷窃被警察抓住，踢烂屁股了！”

　　爱丽丝认出了这个同艾瑞克说话的人，似乎是附近居民岛上的人，偶尔过来运送些物资。

　　艾瑞克吃痛地皱眉，随即又笑了起来，揉了揉胸口：“你干嘛发这么大的火？消消气！不过，利欧，你今天怎么晚上来了？”

　　那个叫利欧的少年哼了一声：“我哪里知道？人家叫我什么时候上岛，我就什么时候上岛呗！今天来送药品的。”

　　“药品？岛上有人受伤了？”

　　“你在岛上都不知道，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你知道的，他们每次只提要求，从不让我多问。这次送的是止血药和止痛药，岛上要的量很大，比之前的量大得多，我今天赚了好大一笔呢！”

　　艾瑞克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嘟囔道：“那你有没有什么解闷的东西？我快无聊死了！”

　　“解闷？”利欧嘿嘿一笑，“有的，保准你喜欢！”

　　他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人书，啪地拍在艾瑞克手里。

　　艾瑞克一瞧那画着赤裸女郎的封面，颇为鄙夷地扔回去：“不就是那些玩意儿吗？还有没有别的？”

　　利欧又掏出一本小人书：“喏，拿去看吧，挺精彩的冒险故事。我今天就带了这两本，没多的了。这本我还没看完，你可别给我弄坏了！”

　　艾瑞克接过来翻了几页，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拍了拍利欧的肩膀：“好兄弟！下次再给我多带点！”

　　月亮高悬，在沙滩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艾瑞克和利欧都没注意到，原本两人的影子上，又盖上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忽然间，艾瑞克手里的小人书被人从上方一把抽走。

　　爱丽丝粗略翻了翻，里面画着漂亮的插图，内容也跟以前自己以前看的很不同。

　　她心中狂喜，看得频频点头：“不错，确实有点意思。”

　　艾瑞克被吓得跳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爱丽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威胁说：“你们可别出声，否则我就大叫，让亚瑟管家知道你不仅是个装聋作哑的骗子，还躲在这里跟岛外的人私会！那样，你们可就都惨了。”

　　艾瑞克沉默不语，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利欧则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按兵不动。

　　爱丽丝没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只当自己已经唬住了他们，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伸手指向利欧：“你，把你手上那本给我看看。”

　　利欧没吭声，乖乖地把书递过来。

　　爱丽丝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迫不及待地翻了几页，可旋即，笑容又垮了下去，将书扔回给利欧：“什么嘛，又是这些无聊的故事，没意思！”

　　艾瑞克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匪夷所思地看着爱丽丝面不改色地点评。

　　爱丽丝又指着利欧：“以后你给他带，也必须给我带，否则你的朋友嘛……”

　　利欧冷笑了一声，向前迈出一步：“是吗？”

　　看着他阴森的面容，爱丽丝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谁知下一刻，她的嘴巴猛然被捂住，脖子也被掐住，手上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窒息感瞬间笼罩下来，爱丽丝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双腿在沙滩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足印。

　　艾瑞克按住利欧的手臂：“够了，利欧，别这样，她就是嘴欠，不会真那么做的。”

　　利欧回过头，面带疑惑地看向艾瑞克：“你疯了？她可是在威胁我们。你不能因为她长得像你妹妹，就这么心软！”

　　艾瑞克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盯着爱丽丝的眼睛：“我们可以不伤你。但是你得保证不会大叫。否则我们立刻把你拖进海里淹死。我敢保证，在别人赶来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到。做得到的话就点点头。”

　　爱丽丝艰难地点头。

　　艾瑞克拍了拍利欧的肩膀，利欧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一口新鲜空气猛地涌上来，爱丽丝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而后仿佛突然泄力，跪倒在沙滩上，干呕了好久，直呕得双眼流泪。

　　利欧看了一眼手表，瞪大了眼：“该死，到点了，我先走了。你得处理好这事，再见，艾瑞克！”说完，他拔腿就跑。

　　礁石旁，只剩下爱丽丝和艾瑞克两个人。

　　爱丽丝揉揉自己的脖子，还没从刚刚可怕的遭遇中缓过来，面前伸来一只手。

　　艾瑞克说：“站起来吧。”

　　爱丽丝恶狠狠地挥开他的手：“滚开！我才不要你这个恶魔的帮助！”

　　艾瑞克并不生气，反而笑说：“你可真是个白眼狼，刚刚是我救了你诶！好了，你威胁我，利欧也吓唬你了，咱俩算是抹平了。”

　　爱丽丝不理会他，撑着沙地慢慢爬起来，正准备走，听到身后艾瑞克说：“书给你看，利欧经常上岛，以后都给你带书看。”

　　“你说的是真的？”

　　爱丽丝转身，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艾瑞克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艾瑞克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小人书，拍了拍上面的沙粒，递到她面前。

　　爱丽丝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来，攥在手里，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你最好叫你那个朋友多带些，否则可得小心些！”

　　当天晚上回去睡觉后，爱丽丝很快将刚刚发生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完全沉浸在带回来的小人书里面。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名叫彼得·潘，带着温蒂姐弟三人飞到了梦幻岛，与仙子、美人鱼、印第安人一同生活，和海盗船长胡克斗智斗勇，是一段奇幻的旅程。

　　爱丽丝如痴如醉地看着小说，配合着插画，想象中自己也飞到那个梦幻岛中，和主角一起冒险。

　　她生平头一回读这样的童话故事，里面许多内容读得她云里雾里。

　　在她以往的认知中，从来没有什么“仙女”、“美人鱼”、“印第安人”这样的生物，至于“海盗”又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她又想起了夏洛特之前说过的“高楼大厦”、“小汽车”……

　　这么多新奇而精彩的概念一下子涌进脑海，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饿死鬼，突然面对一整桌美味佳肴一般。

　　爱丽丝心里有一团火被点燃了，那团火一直烧啊烧，烧得她心痒难耐，不把这些概念弄个明白，这痒是止不住的。

　　于是她决定，单方面赦免艾瑞克今天那些无礼的行径，并且下次见面尽可能表现得友好一些，好让艾瑞克这个岛外之人，能替她好好讲解一番。

　　不过这一次偷偷看书，她得万分小心，不能再让米歇尔太太逮个正着。

　　一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十岁时那段极其不美好的回忆。

　　杰弗里岛主大约是考虑到女孩们年纪太小，图书室里的书都是特意定制的，配有大量的插画，用词简单浅显，内容也单一得近乎千篇一律。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差不多的故事，换一个标题，换一套插图，内核却从未变过。

　　爱丽丝从七岁就开始看书了，别的女孩还在翻来覆去地看同一本画册时，她已经读完了整整一排书架。到了十岁那年，图书室里所有的书，她都看完了，一本不剩。

　　那时，她对书籍的渴求和好奇心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任何一段文字都能轻易勾起她的兴趣，就连果酱瓶上的配料表她都要看好几遍。

　　每每听说有船只送货上岛，她就会提前跑到码头上翘首以盼，盼着今天的货物里能有一两摞新书。若有，她定要第一时间翻开来看。

　　当然，大部分时候，岛上是不进新书的。偶尔进了，也不过是插图更丰富些，更新的内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有段时间总能看见爱丽丝兴高采烈地狂奔向码头，再蔫头耷脑地回到宿舍。

　　有一天，爱丽丝再次失望地从码头上回来，刚走到宿舍楼下，阿玛拉站在侧门那儿，神秘兮兮地朝她招手。

　　阿玛拉是岛上资历很深的一名黑人女仆，据说已经在这里干了许多年。她身材胖胖的，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嘴唇很厚，腰间常年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

　　受米歇尔太太的影响，爱丽丝心里其实看不上这些聋哑人仆从，几乎从不与他们来往。不过她对这位阿玛拉，倒是颇有些好印象。

　　因为有一次，伊丽莎白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一直拽着一位年轻的女仆不依不饶。别人都不想惹事，只有阿玛拉看不下去，出手拦住了伊丽莎白，才让那位年轻女仆免于亚瑟管家的惩罚。

　　她是个可靠且正义的人，爱丽丝这样评价。

　　爱丽丝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阿玛拉。

　　阿玛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示意爱丽丝跟她去房间。

　　若是平时，爱丽丝是不愿踏足这些“低贱”仆从们的住所的，可今天她心情不好，正急于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也就跟着走了。

　　仆从们的宿舍十分狭窄，跟女孩们的两人间是同样的规格，却住了八个人。

　　床挨着床，没有单独的衣柜，也没有单独的书桌，只在房间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每人划分出自己的一小块区域。屋内堆满了各人的杂物，吃的喝的穿的，全都混在一起。

　　爱丽丝站在门口时，脚迟迟没有迈进去。她心里暗暗想：自己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

　　阿玛拉在她那张“床”上翻找着什么——如果那还能称作床的话。

　　那张床上堆叠着无数的杂物：被子、袜子、衣服，一只巨大的胸罩盖在最上面，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闷臭味。以阿玛拉那样壮实的身形，若是躺上去，恐怕整个人都会陷进这堆杂物里，找都找不见。

　　终于，一个世纪那么长以后，阿玛拉翻出了一个东西，露出白齿笑着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本书！

　　书破破烂烂旧旧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又仿佛被人翻阅了一千遍，封面都掉色了。

　　爱丽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进房间，在阿玛拉的床沿上坐下来，翻开了它。

　　仆从们不允许有自己从岛外带进来的私人物品，书籍更是被严令禁止。

　　爱丽丝也问过米歇尔太太为什么，米歇尔太太先是狠狠骂了她一通，问她每天怎么有问不完的问题，直到发现爱丽丝不得到答案绝不离开时，才无可奈何地说：“他们这些从监狱里面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书？他们的书都很邪恶，充满伪装、欺骗、暴力，你们还小，看这些会被带歪的！”

　　爱丽丝信了，在此之前的每一天，她都坚信米歇尔太太说的是对的。甚至翻开这本书前，她还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这是一本讲单亲父亲辛苦抚养女儿长大的书，书里描述的亲情感人至深，爱丽丝甚至看哭了。

　　她从未体会过亲情，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自己的亲人，是那样温暖的一件事。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一本邪恶的书，米歇尔太太对仆从们，是有偏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