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5、第 5 章 岛外的世界

　　宾客们在斯特拉美岛上逗留了些时日。

　　女孩们照常上着课，只不过时不时正上着课，米歇尔太太毫无预兆地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教室，点出几个女孩的名字，让她们立刻出去陪宾客。

　　伊丽莎白是被叫出去最多的那个，几乎每一次名单上都有她，其他女孩也陆陆续续被点到过，有的两三回，有的四五回。

　　夏洛特的爸爸几乎每天都来叫她，于是每晚回宿舍后，夏洛特总要激动地说起当天的趣事，譬如爸爸又陪她散步谈心了、又像变魔术一样给她变出好吃的东西了，诸如此类。

　　只有爱丽丝一次也没有被叫出去过。

　　她当然极度不甘心，每次听到米歇尔太太叫其他女孩的名字时，她都在心里默默翻一个白眼。

　　当然，面上她是不会表露出来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对“去陪宾客”这件事毫不在意。

　　有一回，她路过沙滩，远远望见伊丽莎白正陪着一位女士，坐在白色遮阳伞下有说有笑。

　　爱丽丝对那位女士有印象，她是晚宴上第一个在伊丽莎白身上盖章的人。

　　当时她觉得那位女士戴着礼帽、涂着红唇，优雅迷人极了。可现在看到她居然还继续跟伊丽莎白混在一起，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反感，瞬间觉得对方也就那样。

　　爱丽丝在二人身后的一棵椰树下默默站了一会儿。她告诉自己，之所以站在这里，只是突然觉得这个视角很适合看海，而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不知伊丽莎白跟那位女士说了什么，女士忽然笑了起来，紧接着，两人脱掉了外衣，全身只剩下内衣内裤，伊丽莎白俯身趴下，女士跪在她身侧，从一只小瓶子里倒出什么，在她背上涂抹起来。

　　爱丽丝看得目瞪口呆。

　　简直伤风败俗！

　　她急匆匆地跑回宿舍，气喘吁吁地把看到的场景原封不动地告诉夏洛特。

　　她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批判、羞辱伊丽莎白的借口，满脸鄙夷地说：“夏洛特，我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在白天，在沙滩上，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脱衣服！脱到最后只剩下内衣内裤！米歇尔太太可从不让咱们在室外这么穿！我的天哪，真没想到伊丽莎白竟然是这种人！”

　　夏洛特听完，大笑起来：“喔！爱丽丝！我知道你不喜欢伊丽莎白，可你也别这么苛责她呀！也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她们穿的应该是比基尼。在岛外面，只穿比基尼在沙滩上晒太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比基尼？”爱丽丝皱起眉头，“岛外的东西？”

　　夏洛特点点头，拉着爱丽丝坐下，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

　　“岛外的世界特别精彩！不像我们这儿，只有无穷无尽的阳光、海水、宿舍……外面有高楼大厦，有上百层，上百层诶！咱们教学楼才三层！据说站在最高层，可以摸到天上的云！哦，还有一种交通工具，四个轮子的，叫什么来着？哦，叫小汽车！据说速度能达到上百海里每小时，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也就是说，开着小汽车穿过咱们这座小岛，只需要几分钟！还有还有……”

　　爱丽丝听得津津有味，立马将刚刚的话题抛之脑后。

　　夏洛特声情并茂、连比带画地讲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停下来，可爱丽丝显然意犹未尽，催着她再多讲一些。

　　夏洛特摆摆手：“没有更多啦，这些都是我爸爸告诉我的。哦对了，他今天还问了我的功课怎么样，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我带他去了图书室……老实说，爱丽丝，你上次是不是没有好好打扫？图书室里简直脏死了！幸好宾客们没去参观，否则米歇尔太太念念不忘的那笔高额捐款，说不定就泡汤了！”

　　爱丽丝撇撇嘴：“反正也没什么人进去，谁要看那些无聊又千篇一律的书！”

　　夏洛特说：“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很奇怪，他当时翻开第一本书后，表情就有点不自然。接着又翻了翻其他的书，一直皱着眉。这么多天来，我头一回见他表情这么严肃。我问他怎么了，他反而问我：‘你们平时都看这种书吗？’我不知道‘这种书’是什么意思，我们从小到大不都看这些书吗？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爸爸合上书，说这里面的内容都很无聊，而且不适合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看，叫我以后尽量不看，我猜他是觉得那些老掉牙的童话故事太幼稚了吧。我问他我不看这些还看什么呢？岛上只有这类书呀，然后爸爸就说，岛外还有很多书，内容很丰富，比岛上这些深刻多了。以后他有机会上岛，可以给我带些其他的书……”

　　听到这里，爱丽丝立刻欢呼：“太好了，夏洛特，他什么时候带上来？我也想看！”

　　夏洛特说：“这可说不准，不过放心吧，到时候少不了给你看的！”

　　爱丽丝高兴地抱住夏洛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宾客们在岛上足足待了十五日，到了第十六天，米歇尔太太在下课前念了一个名单，并兴奋地宣布：名单上的女孩，将可以陪同宾客们参加为期一个月的豪华游轮旅行！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女孩们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憧憬的笑容。

　　爱丽丝似再也忍不了了，“噌”地站起身，跑出教室。

　　她一口气跑了很远，跑到小岛西南角的一片沙滩上。

　　那里长着几棵矮树，还有一块巨大的礁石，几乎没有人会过来。爱丽丝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个地方，她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这里看海、看书、吹风，她管这里叫自己的“秘密基地”。

　　而此刻，她狠狠踹了矮树几脚，树叶簌簌落了一地，这似乎还不足以泄愤，她又朝着大海的方向，放声大吼大叫了几声。

　　若是仔细听，便能听清她骂的是 “凭什么又没有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们？！” 之类的话。

　　没错，名单里并没有爱丽丝的名字。

　　十五天，她一次都没有被叫出去过。现在，连一个月的游轮旅行也与她无关。这几乎击垮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这么多天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爱丽丝眼睛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先是小声地抽泣，接着干脆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最后索性倒在沙滩上滚来滚去，双腿胡乱地踹着空气，如此发泄了好一通，才算平静下来。

　　可平静之后，心里又涌起一股浓浓的恨意。

　　她恨米歇尔太太，恨她宣读名单时那副兴奋的腔调，恨那些欢呼雀跃、被选中的女孩，也恨那些所谓的宾客们！

　　她恨不得那游艇一出海就被大风吹翻，所有人都淹在海水里，大叫着后悔参加这场旅行！

　　可她忽然又想到，杰弗里岛主、夏洛特，还有夏洛特的爸爸，也要去参加这次旅行……

　　爱丽丝摇了摇头，把方才那些幻想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她可不希望自己最尊敬的岛主、最好的朋友，以及那位答应给她带书的维克多先生，出什么意外。

　　可一想到伊丽莎白掉进水里，一定会花容失色地大喊大叫，还有米歇尔太太，或许得益于自己那副肥胖的身材，她并不会沉到海底，而是像一个巨大的泡芙浮在海面上，依旧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教育女孩们“应该时刻保持冷静得体”，爱丽丝便忍不住破涕而笑。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耳边传来这样的评价声。

　　爱丽丝飞快地爬起来，拨开矮树枝，艾瑞克穿着白色的仆从服，正拿着渔网打捞岸边的白化珊瑚块。

　　爱丽丝说：“你果然会说话。”

　　艾瑞克耸耸肩：“那又怎么样。”

　　爱丽丝有些警惕地盯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艾瑞克抬了抬手里的渔网，“亚瑟管家让我把海滩上的珊瑚块清理干净，免得扎到那些贵宾们娇贵的脚。”

　　“可这儿不会有人来，你就是逃过来偷懒的！”

　　爱丽丝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艾瑞克并不觉得冒犯：“你不就来了吗？”

　　爱丽丝想到面前这个男孩，很可能目睹了自己刚刚撒泼打滚的画面，有些脸热：“我……我是来散心的。”

　　“好吧，”艾瑞克微微一笑，“就当你是在这儿散心吧。”

　　艾瑞克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没开口，过了一会，爱丽丝坐不住正想离开，就听到艾瑞克问她：“你就这么讨厌那个叫伊丽莎白的女孩吗？”

　　爱丽丝转身：“你说什么？”

　　艾瑞克说：“刚刚听到这个名字了。”

　　“……”

　　“是啊，我就是讨厌她。”爱丽丝非常坦率。

　　艾瑞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嗯……我见过那个女孩，一头漂亮的金色头发，对吧？长得也很好看。你这就是嫉妒，嫉妒她比你高比你漂亮比你优秀比你讨人喜欢。”

　　“……”一口气堵在胸口，爱丽丝想拔腿就走，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走了，岂不是落荒而逃？

　　爱丽丝打掉他手里的渔网，一跺脚：“对！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嫉妒！可那又怎么样？难道不能嫉妒吗？”

　　艾瑞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弯腰捡起渔网：“你还挺坦诚。那你会在她水杯里放泻药吗？”

　　爱丽丝不知道那是什么：“什么意思？泻药是什么？”

　　艾瑞克又问：“那你会用餐刀划花她的脸吗？”

　　爱丽丝尖声说：“当然不会！杰弗里岛主不会希望我们那样做。”

　　“他的意见有那么重要么？”艾瑞克漫不经心地说，“果然只是个小女孩啊。如果是我，我就会这样对付讨厌的人。我会剪断她的长发，划花她的脸，叫她一看到我就害怕，再也不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昂。”

　　这个黑皮肤男孩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友善，爱丽丝莫名有些害怕，一想到自己之前居然还威胁过他，心虚地退了两步，可到底不愿输了气势，咬着牙骂了一句：“那你可真是个讨厌鬼！坏蛋！”

　　她不再跟他胡扯，快步跑开了。

　　第二天，宾客和女孩们启程离开了，杰弗里岛主和米歇尔太太也一同前往。

　　爱丽丝站在岸边，朝甲板上的夏洛特挥着手，依依不舍地送别。她们从小生活在一起，还从未分别过这么久。

　　这一走，班上只剩下了七个女孩。

　　老师们安排的课程十分松散，多半是自习课，也不再怎么约束女孩们。用他们的话说，这不过是一份工作罢了。

　　加之不必再时刻提防米歇尔太太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突然窜出来，用鹰的眼睛扫射一通，然后精准地逮住正在走神/折纸/编头发的爱丽丝，爱丽丝大大松了口气，常常趁着上课，偷偷溜出去。

　　她来到自己的秘密基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只穿了内衣内裤——因为她并没有比基尼，学着那些宾客一样，戴上一副自认为时髦的墨镜和一顶草帽，假装自己也是刚刚来到斯特拉美岛度假的游客。

　　偶尔，她还会开口，高傲地吩咐着身边并不存在的仆从：“椰汁，谢谢。”

　　然后自己爬起来，在提前开好的椰子里插上吸管，弓着身子、双手捧着椰果递出去，换上一副恭谨的语气：“爱丽丝小姐，您的椰汁到了，有任何要求请尽情吩咐。”

　　接着她又躺下来，右手托着椰果，美美地喝上一口，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不错的椰汁，不错的海滩！你们的赞助费，我将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