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15、第 15 章 跑！离开这

　　深夜，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指针缓缓转向一时三刻。

　　“嘭”的一声，仆从们睡的大通铺宿舍门被人踹开，冷风灌进来，仆从们惊醒，打开灯，一阵骚动。

　　杰弗里岛主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严肃的亚瑟管家和米歇尔太太。

　　亚瑟管家做了一个“都起床”的动作。

　　仆从们纷纷从床上起身，披着外套站成一圈，你望我，我望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杰弗里岛主环顾了一圈站起来的仆从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没有见到他想找的人。

　　他皱了皱眉，又低下头，挨个去看床位上钉着的铭牌。

　　最后，在艾瑞克的铺位前停了下来。

　　艾瑞克似乎没有被这场骚动吵醒，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个人形，安安静静地窝在那里，纹丝不动。

　　杰弗里岛主一把掀开了被子，被子下面没有人，只有两只枕头，一横一竖，叠在一起。

　　他瞬间暴怒，抓起枕头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好几脚，也不管仆从们听不听得见，大吼大叫起来。

　　“人呢？！那个该死的贱种！他跑哪里去了！”

　　米歇尔太太站在他身后，斟酌着问：“杰弗里，是不是这个艾瑞克……有什么问题？”

　　今天晚上，她熄灯前照例去查房，没有看到爱丽丝，她以为这丫头又像往常一样贪玩，溜达到哪里去了，谁知道等到半夜，也没有见爱丽丝回来。

　　这两天风大雨大，米歇尔太太担心爱丽丝跑到哪里受伤了才没能回来，于是立刻向杰弗里岛主汇报这个紧急情况。

　　没想到，杰弗里岛主仿佛知道什么一般，径直来找艾瑞克。

　　爱丽丝不见了，现在艾瑞克也失踪了。

　　杰弗里岛主并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是他几近扭曲的表情告诉她，这个艾瑞克一定有问题，很可能是他拐跑了爱丽丝。

　　杰弗里岛主狂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狠狠揪了几下。

　　以往他再愤怒，总要维持得体的形象。

　　“去找！所有人赶快去找！先把岛翻个遍！我不信那个小兔崽子能带着爱丽丝跑多远！”

　　天蒙蒙亮，天空泛着深蓝色。

　　一望无际的大海中，一支小船孤独地向前行进，海水被船头劈开，一路溅起白色的浪花。

　　爱丽丝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缓缓睁开眼。

　　她正躺在一艘木质帆船上，艾瑞克和利欧坐在另一头的船头上，背对着她，凝望着远方。

　　爱丽丝想坐起来，可头痛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被人用棍子敲了一棒……

　　不，不是仿佛！她很确定，自己就是因为被艾瑞克袭击才晕倒的！

　　利欧率先发现爱丽丝醒了，转过头吹了个口哨：“瞧，她终于醒了，可真能睡啊！不过也不能怪人家，艾瑞克，你下手也真够重的！要是我，我肯定舍不得。诶诶诶，小妹妹，别那样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还有这家伙，你们应该感谢我，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把你们从那个恶 | 魔 | 岛救出来呢！”

　　爱丽丝愤怒地盯着船那头的两个人，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昨天晚上，艾瑞克告诉自己很多斯特拉美岛的“内幕消息”。

　　原来，这些天以来，艾瑞克一直在偷偷调查，他几乎去了岛上的每一个地方。

　　艾瑞克告诉自己，这个所谓的慈善小岛“星星岛”，根本不像它呈现给世人看到的那样圣洁！

　　相反，它藏污纳垢，像一只黢黑的大手，遮住了所有的光线，操纵着各种见不得光的腌臜交易，而无辜的女孩们就是这一场场交易中的牺牲品。

　　艾瑞克要爱丽丝立刻跟自己逃离，可一时接收太多炸裂消息，爱丽丝根本接受不了，想回去找杰弗里岛主求证，艾瑞克当然不可能同意。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艾瑞克竟然卑鄙地趁着爱丽丝不注意，从背后打晕了她，把她拖到这个船上来。

　　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放眼望去，看不见一点陆地的影子，也不知道离开斯特拉美岛多远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拐卖！

　　利欧用手肘捅了捅艾瑞克，努努嘴：“看到没，叫你别带上她了，不仅没意识到自己是个累赘，还对咱们丝毫不感激呢！真是个小白眼狼！”

　　爱丽丝气得想要站起来，可是晃动的小船根本难以站稳。

　　她刚撑起身体，船身一晃，又趔趔趄趄地跌坐回去，这个举动无疑又招来利欧的嘲笑。

　　爱丽丝恶狠狠地瞪过去：“喂！你笑够了没有！我只是从来没有坐过船而已！”

　　利欧翻了个白眼：“你没做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呢！没有常识和文化的笨蛋！我真为我这位朋友感到不平呢！他不是告诉你岛上的真相了吗？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走呢？”

　　爱丽丝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我……我还是不相信，杰弗里岛主做的出那些事……”

　　利欧仿佛对她彻底无语了，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艾瑞克，你说得没错，她被洗脑得不轻！”

　　一直沉默的艾瑞克终于开口：“爱丽丝。不管你信不信，我绝对没有害你的意思。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你们岛上的事有多么不对劲了，不是吗？那些书、那些宾客、那些女孩……其实你也有意识对吗？从你先前跟我探讨黑色和白色时，你一定意识到这个岛上有什么不对劲了，不是吗？”

　　爱丽丝沉默了。

　　艾瑞克循循善诱：“只不过你们从小就被骗了，整个岛都是一个骗局，你们就是被那个杰弗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盘中餐而已！当然，要推翻你从小的认知，这一点很难立刻做到，我本想再等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宾客们一波又一波地上岛，显然杰弗里要开餐了！我不想任由你留在岛上，等到某一天你也成为某个大人物的‘盘中餐’时才知道后悔，所以才把你强行带走的。”

　　“爱丽丝，你还记得我妹妹的事吗？当初我的妹妹，我也提醒过她，让她离那个讨人厌的邻居远一点，可她没有，她没有听我的，她说那个混蛋平时对她挺好的……当然，这并不怪她，她那么单纯善良，怎么知道恶魔就在身边呢？我只是后悔，明明早就发现了不对劲，却没有强硬地带她离开！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再后悔了，更不会为昨天打晕你的举动感到羞愧！我要去大陆，我要报警，把那群恶魔抓进去！”

　　利欧浮夸地鼓掌：“艾瑞克，如果我不是在监狱里认识你的话，我一定以为你是耶稣留在人间的孩子！不过，我一定不是因为开了一整晚船，神志不清听错了吧，你居然要主动去报警？！老天爷！你正被警察通缉呢！”

　　艾瑞克说：“那又如何？我敢保证，他们一定派人来抓我和爱丽丝了，牢房里安全的多，我宁愿去吃牢饭，也不要被那群恶魔抓住！”

　　爱丽丝问：“所以你现在带我去哪？”

　　艾瑞克说：“我们先去利欧那里。他家在居民岛上，我们得换一艘满油的船，然后逃到大陆去！去了大陆，你就知道正常人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样子了！那时，你将毫不怀疑那个斯特拉美岛根本就是邪恶的监狱！”

　　爱丽丝没有反驳，她确实动摇了。

　　昨天晚上，当艾瑞克对她讲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时，她极度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艾瑞克说的，也许就是真的。

　　但她对杰弗里岛主还抱有希望，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张温润亲和的脸，和“恶魔”这两个字对应起来。

　　爱丽丝甚至为他找补，也许杰弗里岛主并不知道那些勾当，那只是米歇尔太太或者亚瑟管家背着他偷偷进行的……

　　不过，去大陆也好。去了大陆，她还可以去找康拉德。

　　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但康拉德既然是议员，一定有很多人认识他。

　　只要到了大陆，她总能找到办法和父母团聚。

　　一想到这里，爱丽丝心里对艾瑞克强行带走她的不满转瞬即逝。

　　船只又行进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已经开始往上升，远处依稀可见一座小岛。

　　说是小岛，面积比斯特拉美岛大了快十倍。

　　岛上林立着许多六七层的小高楼，四通八达的小道交错纵横，陆续有人骑着两个轮子、比自行车大一圈的载具在街道上呼啸来去，码头边停满了船只，挤满了来往的渔民和商人。

　　爱丽丝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样鲜活的场景！

　　书里那些干巴巴的文字，此刻正活生生地在她的眼前铺展开来。

　　“这真的不是大陆吗？” 爱丽丝右手搭在眉骨上张望。

　　艾瑞克站在她身旁，嘴角微微上扬：“这只是一个小型居民岛而已，大陆会让你更震惊的。那里有疾速的车流，一百层的高楼大厦，每天上班族们夹着公文包，在公司和家里来回，爱丽丝，只有你想不到的！”

　　船只缓缓靠岸，在码头边停稳。

　　利欧跳上岸，跟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老渔民打了个招呼：“欧文，今天战果不错哦！”他踢了踢满载小鱼的渔船。

　　欧文·索恩哆嗦着手绑稳缰绳，神色慌张：“利欧，你这小鬼头，是不是又得罪什么人啦？快回家看看！今天一大早，有很多人冲进你家里了！你爷爷奶奶还在家里呢！”

　　利欧和艾瑞克对视一眼，同时瞪大了眼睛：“难不成是？”

　　话音未落，利欧撒开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艾瑞克正要跟上去，却被老欧文一把拉住。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几句，“要常来玩”“别老去打架”，翻来覆去的。

　　艾瑞克招架不住，胡乱应付了几句，拽着爱丽丝赶紧追上去。

　　可爱丽丝跑得实在太慢，两个人紧赶慢赶，也没能追上利欧。

　　利欧的家是一栋老旧房屋的地下室，一道室外的石阶楼梯通往一层。

　　艾瑞克和爱丽丝赶到时，远远地就看见利欧家门口围了一群黑衣人，两人找了个灌木丛躲起来。

　　爱丽丝从来没有跑过这么长的距离，累得直喘气，可下一刻，她就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利欧被吊了起来，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旁边地上趴着一位年迈的老头，一动不动，脑袋下方一大摊血迹。

　　杰弗里岛主踩在面前半跪着的老太的肩膀上，把她的腰踩得更佝偻些，用手枪抵住她的脑袋。

　　“利欧是吧？你爷爷因为你的犹豫，已经死了，如果还想保住你这位可怜的奶奶，就按我的要求做。”

　　利欧全身垂着，显然没有力气再挣扎。

　　杰弗里岛主走过去，揪住他的头发，扬起他那张满是血迹的脸。

　　“友情？为了可笑的友情吗？可你挨打的时候，你那位朋友在哪里呢？”

　　利欧没有回答，杰弗里岛主勾起一边唇角，“嘭”的一声，开枪打在老太的左肩上。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老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歪，却因为肩膀被踩住，连倒都倒不下去。

　　杰弗里岛主掏了掏耳朵，用同情的语气说：“真可怜啊，这么年迈的老人，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

　　爱丽丝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捂住嘴，泪流满面。

　　老太撑不住了，呜呜地哭出来：“利欧！你就说吧！你就说吧！”

　　杰弗里岛主抬起脚，一脚狠狠踢在老太的头上，老太的身体一歪，登时被踢晕了过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奶奶？奶奶？！”利欧终于有了反应，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我说！我说！艾瑞克和爱丽丝他们在……他们在码头！”

　　杰弗里岛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手枪，动作不紧不慢，对准老太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啊啊啊！！！你这个恶魔……”利欧嘶声叫嚷着。

　　杰弗里岛主目光扫向身后的黑衣人，抬手一挥：“把他带回去，你们几个，去码头把人抓回来，记住，要活的爱丽丝。”

　　一行人迅速离开。

　　爱丽丝浑身颤抖，哭着问：“艾瑞克，我们现在怎么办？”

　　艾瑞克问：“还能站起来吗？”

　　爱丽丝点点头，浑身哆嗦着。

　　“跟我走。”

　　爱丽丝站起来，跑了没几步，脚一软狠狠摔了一跤，艾瑞克倒回来拖起她，往码头反方向狂奔。

　　二人奔到一户临海的人家楼下，那位老欧文刚刚卖完鱼，正把小船拴在海边的柱子旁。

　　艾瑞克冲上去，往他手上塞钱：“欧文，先别下船，帮我个忙，把这姑娘送到大陆去。”

　　欧文把钱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看了看。

　　“别看了！是真钱！”艾瑞克转向爱丽丝，“爱丽丝，你就跟在他身边，欧文是这个岛上最好的水手，他一定能很快把你送到大陆的。”说着，把爱丽丝推上船。

　　爱丽丝回头：“你呢？艾瑞克？你不跟我一起走？”

　　“利欧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丢他一个人！”

　　“不！不！艾瑞克，我一个人不行的！拜托你，不要丢下我，我从来没有出过小岛！”

　　艾瑞克脱下自己的上衣和帽子，让爱丽丝换上，爱丽丝哭着摇头，不肯接，更不肯穿。

　　艾瑞克强行把衣服套在爱丽丝身上，捧着她泪流满面的脸，逼她直视自己：“听着！爱丽丝！你可以的！人在绝望时爆发出的潜力难以想象！你去大陆，去警察局报警！找警察处理，揭发斯特拉美岛！救出我和利欧。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他们还想抓住你，我和利欧就没事！爱丽丝，我们两个就靠你了！”

　　说完，他把她往船舱里一推，转身跳下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爱丽丝，跑！离开那个小岛！”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她猛然想起当初阿玛拉写的歪歪扭扭的那几个单词。

　　“Ron，live is land？”——罗恩，待在这片土地上。

　　不！恐怕不太会写字的阿玛拉，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

　　“Run， leave island！”

　　跑，离开这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