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14、第 14 章 杰弗里岛主

　　夏洛特离开后，爱丽丝每天吃完晚饭后，会沿着岛溜达几圈。

　　一方面，康拉德在电话里说多运动有助于身体健康，建议她吃完饭后多走动走动。

　　爱丽丝毫无疑问极其重视康拉德的关心和嘱托，所以，一向讨厌运动的她，选择了散步这种温和的方式。

　　她幻想着下次再见到康拉德时，可以十分骄傲地说自己每天都运动啦，康拉德一定会很为她骄傲吧。

　　另一方面，她并不想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夏洛特不在，她一个人待着会很无聊……

　　对，就是无聊！只有无聊！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因为夏洛特离开后倍感孤独，甚至看到她空空如也的床位哭了好几次呢！她一点都不思念夏洛特！一点都不！

　　想到这里，爱丽丝愤愤跺了跺脚，一脚踢开脚下硌脚又讨人厌的贝壳。

　　这个讨厌的家伙，离开将近一周了，居然也没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害得她每次去电话室，眼巴巴地问有没有找自己的电话，得到的永远只有摇头的回答。

　　爱丽丝太了解夏洛特了，她一定开心得忘乎所以了，每天陪在爸爸身边，或者窝在自己那间温馨的小房间里。

　　说不定她此刻正抱着芭比娃娃，穿着漂亮裙子，在阁楼上美滋滋地转圈呢，哪里还想得起远在岛上的爱丽丝？

　　可是，她怎么也不接自己的电话呢？临走前夏洛特明明问到了她家里的座机，还一本正经地叮嘱爱丽丝一定要经常给她通电话呢。

　　结果呢？爱丽丝打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次接通。

　　哼，这个大骗子！

　　爱丽丝握紧拳头，下定决心，等她被康拉德接上大陆后，她一定要突然出现在夏洛特面前，先吓她一跳，再捏着她的脸，恶狠狠地问她为什么不接自己的电话。

　　到时候夏洛特再怎么求饶，让爱丽丝原谅自己也没用啦！

　　除非、除非她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比如很不幸地一病不起卧床啦，或者说她为爱丽丝跑遍整个大陆收集上百本，不，上千本书没空啦，又或者干脆哭着说自己错啦以后再也不会啦……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溜达到杰弗里岛主的专属小木屋来了。

　　杰弗里岛主不是一个喜欢铺张浪费奢靡的人，他并没有为自己修葺一栋富丽堂皇的私人别墅——即使他这样做也没人会置喙他半句——而是在小岛北方修了一间朴素的小木屋，围了一圈木质栅栏。

　　他很在乎自己的隐私，据爱丽丝所知，除了杰弗里岛主本人，从来没人进过这间小屋，连打扫卫生都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女孩们虽然对这间小木屋很好奇，但出于尊重，谁也不会主动在这附近溜达。

　　木屋内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杰弗里岛主显然就在屋里。

　　爱丽丝本想离开，突然瞥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站在小木屋外的阴影处，正扒着窗沿，朝房间里偷看！

　　如果爱丽丝离得远，或者视力不好，恐怕也注意不到这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偷窥者。

　　简直胆大包天！

　　爱丽丝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蹑手蹑脚摸过去，准备抓偷窥者一个现行。

　　对方显然偷看得太入迷，根本没有注意到爱丽丝已经绕到他身后。

　　爱丽丝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好啊你！居然敢……”

　　那人被吓得猛一哆嗦，惊惶地转过身。

　　爱丽丝瞪大了眼睛，无声地叫着：“艾瑞克！”

　　艾瑞克一看是她，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出声！”

　　爱丽丝用气声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来偷窥杰弗里岛主，你想被赶出去啦！快点走，不然被发现就糟了！”

　　艾瑞克摇头，作拜托状，示意她千万别揭发自己，又指了指门缝，示意爱丽丝往里看。

　　爱丽丝从未靠近过小木屋，更别说站在房门外了。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杰弗里岛主越是表现得神神秘秘，爱丽丝就越是好奇。

　　别的女孩都没看过，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而现在，她只要再上前一步，就能看到了。

　　或许是艾瑞克的动作给了她极大的鼓励，又或许是心底那只不安分的好奇猫实在按捺不住了，爱丽丝最终大着胆子上前一步。

　　只看一眼，就看一眼吧，看了就走……

　　杰弗里岛主的房间跟普通的房间没什么两样，暖黄的灯光，米白色的窗帘，亚麻质地的沙发，墙上挂着一些看起来奇怪的……画？也许是画吧，爱丽丝向来不懂这些艺术。

　　总之，整个房间布置得非常温馨，温和舒适，让人安心，是杰弗里岛主平时里的风格，

　　为什么说平时呢？

　　因为现在的杰弗里岛主，一改往日温润亲和的形象，举着那个大砖块似的“移动电话”，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作响，甚至极度不耐烦地抬起脚，一脚踢开了挡在脚边的一只花盆。

　　杰弗里岛主大吼着，表情有些扭曲：“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未来！这个项目的回报已经有了！听着！我已经收到维克多·哈尔希的支票了，他对我们这次的交易非常满意！还特意给我打电话表示了感谢呢！不过说真的，他确实应该感谢我的天才想法，竟然提前为他留下了一个女儿！要不是他的女儿，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现在还能依靠换血容光焕发重返青春吗？”

　　维克多·哈尔希？好熟悉的名字……

　　爱丽丝想起来了，那是夏洛特爸爸的名字！

　　杰弗里岛主走到墙边，抚摸着那些挂画，仿佛那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一般欣赏着：“至于其他高高在上的政客们，哼，总有一天，也会臣服在我杰弗里的脚下！对了，你知道康拉德·范德林吗？他现在就是我的座上宾，你问为什么？呵呵，那是因为……”

　　一听到康拉德的名字，爱丽丝不自觉地又往前凑了一步。

　　就在这时，杰弗里岛主顿了顿，眼神一斜，挂掉电话。

　　他向房间里踱了几步，慢悠悠的，步态甚至有些悠闲，爱丽丝以为他要进屋去。然而下一秒，杰弗里岛主猛地反身，几个跨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拉门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掀起了爱丽丝额前的碎发，露出她猛然睁大的瞳孔。

　　爱丽丝整个人都僵住了，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右手死死握住隐藏在黑暗中的艾瑞克。

　　杰弗里岛主看到是爱丽丝，刚刚还面目狰狞的脸又恢复了笑容，摸摸她的头：“爱丽丝？你怎么在这？”

　　“我……我不……我……”爱丽丝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杰弗里岛主问：“怎么啦？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肩头，“哦，外面有什么东西吗？爱丽丝眼神一直在飘哦。”

　　爱丽丝狠狠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杰弗里岛主笑了下，往外张望几眼，似乎没有看到什么，正准备跨出门来。

　　爱丽丝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要他再出来两步，就能看到阴影处的艾瑞克！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挡在门口：“有！我有事找您！杰弗里岛主！嗯……那个……您知道伊丽莎白去哪儿了吗？”

　　杰弗里岛主停住脚步，眯了眯眼：“怎么啦？你问这个干嘛？”

　　“我……额，前两天收拾房间，发现……发现什么来着？哦！对了，发现她有个发夹掉我那里了，我想还给她……”

　　杰弗里岛主端详她两秒，忽然笑起来：“米歇尔太太没告诉你们吗？她已经离开斯特拉美岛去大陆了，现在一定开心得正跟家人团聚呢！”

　　爱丽丝不假思索地说：“家人？团聚？可，可是她不是孤儿吗？”

　　杰弗里岛主说：“爱丽丝，这可不对哦！你不是也找到自己的家人了吗？伊丽莎白不过先你一步而已。”

　　爱丽丝没有被他给出的理由说服，反而更加坚定：“可我听她说过，她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不是吗？她的家人都死在战场上了……”

　　“哦？她对你们说过这事吗？”杰弗里岛主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那是她的远房亲戚找来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当然不会有假的，伊丽莎白还记得她的亲戚，否则那些人就算骗了我们，伊丽莎白也不会乖乖跟他们走吧。好了，爱丽丝，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回去吧，你的身体还没痊愈，要早点睡觉，我的姑娘……”

　　右手被人捏了一下，爱丽丝这才想起艾瑞克还在旁边，连连点头：“好！我马上离开，您也早点进屋睡觉吧！今天晚上风很大！晚安，杰弗里岛主！”

　　爱丽丝盘算着跟艾瑞克一起从侧边的阴影处溜走，脚尖刚刚挪动，杰弗里岛主忽然又叫住她。

　　她紧张地回过头：“您，您还有什么事吗？”

　　杰弗里岛主走出来一步，爱丽丝死死盯着他的脚步，额头上沁出冷汗，这一瞬间时间仿佛拉得很慢很慢。

　　好在杰弗里岛主没有继续走出来的意思，指了指灯，笑眯眯地说：“爱丽丝，那边黑，小心跌倒，走这边……”

　　爱丽丝松了一口气，生硬地点头，不动声色地松开艾瑞克的手：“好的，那么我走了，您请先回房。”

　　杰弗里岛主微笑着，转身关上门。

　　爱丽丝一步三回头，确认艾瑞克也偷偷溜走，没有被发现后，才松口气，绕了一圈跑去秘密基地。

　　艾瑞克果然已经坐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个包，眼神专注地盯着远方。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在秘密基地单独说过话了。

　　爱丽丝叉腰，居高临下地走过去：“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偷窥杰弗里岛主！若不是我，你今天保不准被发现啦！喂，以后不要去偷窥杰弗里岛主了，我总觉得不太好。”

　　她大咧咧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可艾瑞克没有接话，他的神情异常严肃，始终盯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一动不动。

　　爱丽丝看过去，除了海浪偶尔在礁石上打出白色的浪花，什么也没有。

　　“艾瑞克？艾瑞克！”她推了他一把，“你在看什么呀？”

　　这时，艾瑞克像是看到什么，突然站起身，朝海面挥挥手，爱丽丝这才注意到海面上居然驶来一座小船！

　　爱丽丝有些兴奋：“那不是你朋友吗？他又偷偷给你送书来啦？”

　　艾瑞克摇头，双手搭在爱丽丝的肩膀上，神情严肃地直视她：“听着，爱丽丝，我要走了，今天利欧来接我。先不要急着指责我不够义气，如果你没有撞见我，我也会去找你的。你不是一直想去大陆看看吗？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去大陆？！真的吗？”爱丽丝兴奋地叫起来，但又立刻冷静下来，“可是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不，一点都不突然！”艾瑞克扬了扬手里的包，显然里面装着他的日常用品，“我早就计划好了，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岛屿！今晚只是去那儿最后确认一下。我要离开！不，我要逃，逃离这个魔窟！等我逃出去，我就曝光这座岛上所有的恶心事！我要曝光你们那个邪恶的岛主！”

　　爱丽丝下意识反驳：“杰弗里岛主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我的天哪，爱丽丝！别人可能以为你是因为感冒发烧才病了那么多天，但我知道原因！难道你忘了那次晚宴你看到了什么吗？我当天回去后都忍不住吐了！”

　　爱丽丝的脸色刷地白了，那些被她拼命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翻涌上来。

　　她猛地挣脱开艾瑞克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不，你不要说那天的事了，我不想听！”

　　艾瑞克情绪很激动，又掰住爱丽丝的肩膀，逼她直视自己：“爱丽丝，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明明看到了，你看到了！那道主菜不是猪肉，不是牛肉，不是羊肉，不是任何动物牲畜的肉，什么都不是！那是……”

　　爱丽丝痛苦地蹲下，拼命摇头捂住耳朵：“住嘴！别说了艾瑞克！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回忆了！”

　　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明亮的灯光下，润着金属光泽的餐盘上，乘着一盘被烤烂了的肉，这本是很正常很普通的一餐，如果那上面没有一道醒目的，血红色的蝴蝶纹身的话！

　　艾瑞克终于歇斯底里地叫出来：“那是人肉！那是人肉啊！他们在吃人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