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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界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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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创未来的会议室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木马病毒?来自我们的IP段?”李志华——智创未来的创始人兼CEO——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红木会议桌上,“荒谬!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夏可可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星源科技提供的初步证据报告。数据很专业,时间戳、IP溯源路径、病毒特征码一应俱全,甚至附上了一份第三方安全公司的初步鉴定意见。
“从技术证据看,这份报告做得相当完整。”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冷静,“他们声称,攻击发生在王振宇正式提出离职前两周,恰好是他开始接触‘灵析’系统核心模块的时间点。”
“巧合!”李总的脸色涨红,“这绝对是他们为了转移视线制造的烟雾弹!夏律师,你是我们请的律师,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我站在事实这边。”夏可可抬起眼,直视着对方,“而事实是,如果我们现在无视这条线索,等到星源科技在法庭上正式提出反诉,我们会非常被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智创未来的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小心地开口:“夏律师说得对。如果星源真的掌握了证据,那王振宇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
“双面间谍?”李总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来。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个动作让夏可可瞬间想起了孟唐。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滴正沿着玻璃蜿蜒滑落,深城进入梅雨季了。
“我需要和王振宇再谈一次。”夏可可说,“单独谈。”
“他现在在休假。”法务总监翻看日程,“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地址和联系方式给我。”夏可可合上笔记本,“还有,我需要访问公司去年三月到六月所有对外网络的访问日志——特别是信息安全部认为‘异常’的那些记录。”
李总皱眉:“这涉及公司内部安全策略...”
“李总。”夏可可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现在需要知道的,不是你们想告诉我什么,而是事实到底是什么。如果智创未来确实存在违规行为,哪怕是无意的,我也必须在对方发现之前知道,并制定应对策略。这是你们付我高额律师费的原因。”
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或者,你们也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律师。”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夏可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电梯门的反光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她刚才的强势有七分是专业需要,三分是情绪宣泄。
因为昨晚她失眠了。
因为那条关于绿萝的短信,她盯着看了十七分钟,最终没有回复。但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绿萝养护”,看了半小时如何让绿萝叶片更油亮、藤蔓更修长的教程。
然后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关掉网页,打开案件材料。
凌晨三点,她还在看星源科技的招股说明书、技术白皮书、孟唐接受过的所有专访。她想了解这家公司,了解它的创始人,了解那个她以为熟悉却其实一无所知的孟唐。
她发现孟唐在采访中很少笑,但提到“技术解决现实问题”时眼睛会发亮;发现他创业初期曾连续八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发现他在一次产品发布会上,被问及“为什么选择这么艰难的创业路径”时,沉默了三秒,说:“因为想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
夏可可想问,但记者没有追问。
手机震动,拉回她的思绪。是一个本地号码。
“夏律师,我是孟唐。”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面对面时更低沉些,“关于昨天的证据,有些补充材料需要移交。你今天下午方便吗?”
夏可可看着电梯镜面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按照程序,应该通过双方的法务团队对接。”
“程序上是的。”孟唐顿了一下,“但有些东西,我觉得你会想亲自看看。”
“是什么?”
“王振宇在星源科技期间使用的内部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备份。”孟唐说,“我们昨晚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数据。其中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内容。”
夏可可的手指收紧:“比如?”
“比如他和一个匿名账号的对话,讨论如何‘安全地转移资料’。”孟唐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匿名账号的注册邮箱,后缀是智创未来公司邮箱的变体。”
雨下得更大了,敲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时间,地点。”夏可可听见自己说。
“三点,老地方。”孟唐说,“对了,带上伞。气象台说下午有暴雨。”
他挂断了,没给她拒绝或询问“老地方”是哪儿的机会。
但夏可可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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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夏可可推开“墨迹”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咚作响,带着潮湿的水汽。这是一家藏在科技园区边缘的独立咖啡馆,老板是个退休的法官,店里装修得像个小书房,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文学名著。
高三那年,她常来这里自习。因为离家远,父母不会突然出现;因为安静,适合刷题;也因为——她后来才承认——孟唐每周三下午会在这里待两小时,看些她当时看不懂的编程书。
她曾坐在离他三个桌位的位置,用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做掩护,偷偷看他低头时垂下的睫毛,看他思考时转笔的姿势,看他偶尔望向窗外时侧脸的轮廓。
“还是美式,加一点点奶?”
夏可可抬起头。孟唐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肘部,那块老式手表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没有走过去。
孟唐抬起头,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柔和:“你说过,只要涉及真相,你从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回避。”
她说过的。高二那次班级辩论赛,她是反方四辩,他是正方一辩。赛后他们在走廊相遇,他难得主动开口:“你刚才反驳我的第三个论点,数据来源有问题。”她回答:“但结论是对的。我查证过。孟唐,在真相面前,情绪和立场都不重要。”
他当时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夏可可,你比大多数人都清醒。”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过来吧,雨要下大了。”孟唐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傍晚,远处有雷声滚过。
夏可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除了电脑,还有一个文件夹,和一杯已经做好的美式咖啡。杯子边缘有细微的奶泡痕迹,正是她喜欢的那种“加一点点奶”的程度。
“先说正事。”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孟唐把其中一台电脑转向她:“这是恢复的聊天记录。红色高亮的是关键部分。”
夏可可滑动触控板,一行行文字跳入眼帘:
【匿名用户A】: 那边催得急,架构图最晚周五要
【王振宇】: 风险太大,他们内网有新的监控系统
【匿名用户A】: 加30%,这是底线
【王振宇】: 我要50%,而且需要你们先付一半
【匿名用户A】: 账号发过来
【王振宇】: 还是老地方见面谈吧,线上不安全
记录止于此。日期是去年4月17日,王振宇离职前一个月。
“匿名用户A的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溯源到一家位于海外的代理服务器。”孟唐点开另一份文件,“但我们注意到,这个账号每次登录的地理位置信息,都与王振宇当时的物理位置高度重合。”
夏可可皱眉:“你是说...”
“有两种可能。”孟唐身体前倾,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地图轨迹对比图,“第一,这确实是王振宇和外部联系人的对话;第二,这是王振宇自导自演的戏码——他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紧接着炸雷轰响。咖啡馆的灯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夏可可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或者报复,或者两者都有。”孟唐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王振宇在星源科技的绩效考核一直不理想。去年年初,他负责的项目出现重大延期,差点被辞退。是我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加入‘灵析’项目组。”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但显然,他并不感激。”
夏可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大脑飞速运转:“所以你的推论是:王振宇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窃取技术,然后倒打一耙,把脏水泼给星源?或者,他确实和智创未来有交易,但为了获取更高利益,同时伪造了被‘攻击’的假象?”
“聪明。”孟唐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这就是为什么我想亲自和你谈。夏可可,这个案子的真相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复杂。而复杂的事实,往往会在僵化的法律程序中,被简化成非黑即白的胜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雨声的衬托下,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如果我们继续按照现在的对抗模式走下去,最后法庭判决的,可能只是一个被扭曲的影子。”孟唐继续说,“而真正的幕后操作者——不管是王振宇,还是其他什么人——会逍遥法外。”
夏可可抬起头,与他对视:“所以你的建议是?”
“暂时休战。”孟唐说,“你和我,私下合作,先把整件事查清楚。之后,再决定这个官司要怎么打——或者,要不要打。”
这是一个危险的提议。违背职业道德,违反律师规范,可能让她被吊销执照。
但夏可可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那种拨开迷雾、逼近真相的兴奋,是法律工作最原始的吸引力。
“如果最后发现,确实是星源科技侵权呢?”她问。
“那我认输,该赔多少赔多少。”孟唐回答得毫不犹豫,“但如果最后发现,是有人故意设局,那么,我希望我们一起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雷声再次滚过,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像密集的鼓点。
夏可可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温热的杯壁。她想起大学时刑法教授说过的话:“法律是工具,正义是目的。有时候,过于执着于工具的规则,反而会偏离真正的目的。”
“我们需要制定规则。”她终于开口,“第一,所有调查行动必须有完整记录;第二,关键证据必须双方同时获取;第三,如果有任何发现可能影响案件走向,必须立即告知各自的当事人;第四...”
她停顿了一下:“第四,这个合作是临时的、有限的、只针对查明王振宇及相关事件的真相。不代表我们在整体案件立场上达成任何一致。”
孟唐的嘴角微微上扬:“成交。”
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夏可可迟疑了一秒,握住。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适中,三秒后便礼貌地松开。但那一触的温度,却久久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那么,从哪里开始?”她收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王振宇的老家。”孟唐调出一张电子地图,“江城,距离深城三百公里。他三天前回去的,说是母亲病重。但我查了江城中心医院的住院记录,没有他母亲的名字。”
夏可可挑眉:“你调查了他的家人?”
“在发现那些聊天记录之后。”孟唐的眼神冷了下来,“夏律师,当有人在我的公司里玩这种游戏时,我的调查会比你想象的更彻底。”
这一刻,夏可可在孟唐身上看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一种属于商人的、锐利而冰冷的一面。那个会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会不动声色调查员工家庭背景的企业家。
时间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他们。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明天是周六。”孟唐合上电脑,“我想去一趟江城。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测试。
夏可可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看着咖啡馆暖黄灯光下,孟唐等待答案时微微紧绷的下颌线。
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是越界,是职业自杀。
但心底深处,那个十八岁、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告别的夏可可,轻轻推了她一把。
“我需要带助理吗?”她问,声音很轻。
“最好不要。”孟唐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夏可可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几点出发?”
“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孟唐说,“地址发到我刚才打给你的那个号码。”
他站起身,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这把给你。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夏可可接过伞,触手是温凉的木质手柄,伞骨结实,伞面是深蓝色,没有任何logo。“你的伞呢?”
“我还有一把在车上。”孟唐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风雨瞬间涌入,“明天见,夏可可。”
风铃在他身后叮咚作响。
夏可可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慢慢喝完已经微凉的咖啡。雨声、书香、咖啡的苦香,还有孟唐留下的淡淡雪松气息——这一切混合成一种危险的蛊惑。
她最终拿起那把伞,走进雨幕。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她是一个人走在雨中,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手机震动,是肖雨发来的消息:“夏律师,智创未来的网络日志拿到了,初步看确实有些异常访问记录,时间点和星源科技提供的攻击时间重合。”
夏可可停在路灯下,雨丝在光晕中纷飞。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案子有问题,大问题。
而她即将和孟唐——她的对手、她少年时代的暗恋对象、现在可能是唯一能查明真相的合作者——一起踏上追寻真相的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那个本地号码:
“PS:那盆绿萝,我明天带给你看。它长了很长的藤,我想你会喜欢。”
夏可可仰起头,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十八岁那年夏天,毕业典礼后的暴雨,她没带伞,躲在教学楼屋檐下。远远看见孟唐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过来,她心跳加速,以为他会停下来。
但他没有。他径直走过,伞沿微微抬起时,她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然后他消失在雨幕中。
她那时哭了,以为那是他们故事的结局。
原来不是。
故事现在才开始。
而她不知道,这一次,是走向真相,还是走向另一个更深的、无法自拔的漩涡。
但伞柄上,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这就够了。
至少对于今晚,对于这场雨,对于那个答应去江城的决定,这就够了。
夏可可继续往前走,深蓝色的伞像一叶孤舟,在城市的暴雨中,驶向未知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