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2、取证课

　　星源科技的会议室在二十三层。
　　落地窗外是深城错落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十点过于明亮的阳光。夏可可调整了一下珍珠耳钉的位置，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做这个动作。
　　“夏律师，孟总说马上到，请您稍等。”行政助理端着茶进来，语气恭敬，眼神里却藏不住好奇。
　　“谢谢。”夏可可翻开笔记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准备好的问题清单上。这是她作为智创未来代理律师，依法对星源科技进行的证据调查程序。完全正当，完全专业。
　　但她还是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她正在看手机里肖雨发来的补充资料。抬头，孟唐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松着领带结。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那块老式机械表完全露出来。
　　“抱歉，临时有个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匆忙，而不是客套。
　　“没关系，孟总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夏可可站起身，公式化地微笑。
　　孟唐身后跟着两个人：技术总监和一个法务。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按下了遥控器。百叶窗缓缓闭合，将刺眼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线。
　　“你以前最怕强光下看屏幕。”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夏可可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一下。高二的计算机课，教室的投影幕布正对着西晒的窗户，她总是眯着眼睛。有一次孟唐坐在她斜后方，突然起身拉上了窗帘。老师问他干什么，他说：“反光，看不清。”
　　全班都以为他说的是屏幕反光。
　　只有她知道不是。
　　“孟总的记忆力很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不过我现在适应了。可以开始了吗？”
　　孟唐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当然。”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纯粹的专业交锋。夏可可就代码库访问日志、研发人员通讯记录、版本控制系统的时间戳等关键证据提出调取请求。孟唐的法务和技术总监逐条回应，时而接受，时而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拒绝。
　　会议桌上，两个世界泾渭分明。一侧是她的法律条文和证据规则，另一侧是他的技术壁垒和商业边界。
　　“关于王振宇工程师的邮箱记录，”夏可可将一份文件推向对面，“我们需要确认他在离职前三个月，是否与星源科技的任何人有过技术交流。”
　　技术总监皱眉：“这涉及个人隐私...”
　　“但根据《专利法》第六十七条，在侵权诉讼中，法院有权责令被告提交与侵权行为相关的所有证据。”夏可可不急不缓，“如果星源科技坚持这是合法独立研发，那么证明研发过程的独立性就是你们的义务。”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孟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嗒、嗒、嗒。熟悉的节奏。夏可可发现自己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思考，这个习惯没变。
　　“可以。”孟唐突然开口。
　　技术总监转过头：“孟总，这...”
　　“但要有范围限定。”孟唐看向夏可可，眼神锐利，“只限于与‘灵析’系统核心技术相关的邮件。而且，夏律师必须在星源科技指定的环境中查看，不能复制，不能带离。”
　　“这不符合证据开示的常规程序。”夏可可说。
　　“这是星源科技的底线。”孟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夏律师，你要证明我们有罪。而我要做的，是在保护公司核心利益的前提下，证明我们清白。这是一个平衡。”
　　他的语气很专业，完全是在商言商。但夏可可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别的东西——像是邀请，又像是挑衅。
　　“什么样的指定环境？”她问。
　　“公司的安全阅览室。”孟唐说，“全程有技术人员在场，但不会看你查看的具体内容，只确保信息安全。”
　　夏可可权衡了三秒：“我需要和我的当事人沟通。”
　　“请便。”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会议室拨通电话。智创未来的副总在听完后有些犹豫：“会不会有风险？他们可能做手脚。”
　　“所有操作都会被记录，如果有问题，反而对我们更有利。”夏可可压低声音，“而且这是目前能拿到关键证据的最快途径。”
　　挂断电话后，她转过身：“我的当事人同意了。时间？”
　　“现在就可以。”孟唐站起身，“阅览室在二十五层。”
　　技术总监和法务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这不在他们预定的议程中。但孟唐已经朝门口走去，夏可可只能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密闭空间放大了一切细节：他身上的雪松香调须后水，她包里薄荷糖的淡淡清凉，还有电梯上升时细微的嗡鸣声。
　　夏可可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22、23、24...
　　“你后来去了A大法学图书馆吗？”孟唐突然问。
　　她的呼吸一滞。
　　“什么？”她装傻。
　　“那张便条。”孟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上周五下午四点，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等了一个小时。”
　　24层。电梯轻微顿了一下。
　　“孟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紧。
　　“你明白。”电梯门在25层打开，孟唐却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按住了开门键，“夏可可，你明白的。”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夏律师。
　　是夏可可。
　　那个会在课本扉页偷偷写他名字的夏可可。
　　“阅览室在哪边？”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先一步走出电梯。
　　孟唐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垂下。“左边尽头。”
　　安全阅览室更像一个高科技牢房。没有窗户，四壁都是吸音材料，中央一张金属桌，桌上只有一台没有网络连接的电脑和一个文档阅读器。墙角有摄像头，红灯亮着。
　　“你可以查看王振宇邮箱中我们筛选出的相关邮件。”技术总监操作着电脑，“系统会记录你的所有操作。我们就在门外，有任何技术问题可以随时问。”
　　“需要多久？”夏可可问。
　　“取决于你查看的速度。”孟唐站在门口，“我们已经把范围缩小到87封邮件。午餐会有人送来，你可以...”
　　“不用。”夏可可打断他，“我会尽快完成。”
　　孟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门轻轻合上。
　　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夏可可才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金属桌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珍珠耳钉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点开了第一封邮件。
　　时间一点点流逝。邮件的内容很技术性，大多是算法讨论、代码片段、论文链接。王振宇在离职前三个月，确实与几个外部邮箱有频繁的技术交流，但那些邮箱看起来都是学术机构的，没有直接与星源科技相关的痕迹。
　　夏可可疑心重重。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清理过。
　　她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不是技术总监，是孟唐。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
　　“怕你低血糖。”他把托盘放在桌角，记得有次模拟考，你就是没吃早饭，差点晕在考场。”
　　夏可可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他还记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天她因为复习到凌晨，早上起晚了，什么都没吃就往考场冲。做到第三道大题时眼前发黑，是监考老师给了她一块巧克力。
　　但孟唐怎么知道？他坐在她斜前方，应该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的？”话问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忍住。
　　孟唐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我看到你进考场时脸色苍白。”他停顿了一下，“考完后，我去小卖部买了两块巧克力，但追出去时，你已经上车走了。”
　　夏可可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住了。
　　那个下午，她确实在校门口看到孟唐朝她的方向跑过来，但她家的车刚好到了，母亲在催她。她上了车，从后窗看见他停在原地，手里好像拿着什么，最后慢慢放回了口袋。
　　她以为那是她的错觉。
　　“所以，”孟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现在能吃点东西吗？就当是为了工作效率。”
　　夏可可看着那杯咖啡，是她惯喝的美式，不加糖，只加一点点奶。准确得令人不安。
　　“孟总对对手的调查很细致。”她拿起三明治，撕开包装纸。
　　“不是调查。”孟唐低头，睫毛微颤，“是记得。”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密闭的房间里激起回响。
　　夏可可咬了一口三明治，食不知味。“孟总，你站在这里，可能会影响证据调取的中立性。”
　　“好。”孟唐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我就在隔壁办公室。有任何需要，可以让技术总监叫我。”
　　门再次关上。
　　夏可可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回到邮件上。接下来的几封依然没有收获，直到她点开第53封。
　　这是一封王振宇发送给一个陌生邮箱的邮件，日期是他正式离职前两周。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架构图已更新，请查收。”
　　收件邮箱的后缀是@xingyuan-tech.com。
　　星源科技的域名。
　　夏可可的脊背挺直了。她试图打开附件，但系统提示文件已被加密，需要密码。她立刻记下这封邮件的所有信息：时间戳、发件人、收件人、附件名称...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蓝屏了。
　　几秒钟后，技术总监推门冲了进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蓝屏了。”夏可可皱眉。
　　技术总监快速操作了一番，脸色变得难看：“系统故障。我们需要重启，可能...刚才查看的数据会有部分丢失。”
　　“这么巧？”夏可可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在我看到关键证据的时候？”
　　“夏律师，这只是技术故障...”
　　“那封邮件，”夏可可盯着他的眼睛，“发往星源科技域名的邮件，附件是加密的架构图。我需要那个附件。”
　　技术总监的额头渗出细汗：“我需要请示孟总...”
　　“不必请示了。”孟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第53封邮件，发件人王振宇，收件人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内部测试邮箱，附件是他在星源科技面试时提交的技术架构概念图——与他最终入职后实际开发的‘灵析’系统无关。”
　　他把平板转向夏可可，上面是一份详细的说明文档，还有那个附件的解密版本。确实如他所说，是一个粗略的概念图，与本案争议的核心算法相差甚远。
　　“你怎么知道是第53封？”夏可可问。
　　“因为那封邮件是我亲自筛选出来的。”孟唐走进来，把平板放在她面前，“我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夏律师。但我们需要确保你看到的是完整的上下文，而不是被断章取义的片段。”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夏可可下意识地向后靠，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椅背。
　　“那么，系统故障也是你们‘确保’的一部分？”她反问。
　　孟唐低头看着她。这个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眼角新添的细纹，能看清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故障是意外。”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我承认，我一直在监控你的查看进度。当你点开那封邮件时，我就在这里了。”
　　坦白得令人心惊。
　　“这是违规的，孟总。”
　　“我知道。”孟唐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作为补偿，我可以提供另一条线索——王振宇离职前，他的个人电脑曾中过一种针对性的木马病毒。我们有证据表明，那可能来自智创未来的某个IP段。”
　　夏可可怔住了。
　　“你在暗示我的当事人窃取你们的资料？”
　　“我只是提供所有可能性。”孟唐终于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就像你在做的一样，夏律师。”
　　房间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夏可可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反转。
　　“我需要那份病毒攻击的证据。”
　　“已经在准备。”孟唐走向门口，“今天先到这里吧。剩下的邮件，你可以改天再看——或者，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一个更高效的沟通方式。”
　　他停在门边，侧过头：“比如，像成年人一样，坐下来，把所有证据摊开，看看真相到底在哪边。”
　　“我是原告律师，你是被告负责人。”夏可可整理着笔记，“我们的立场是对立的。”
　　“立场是对立的。”孟唐重复她的话，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但目标也许不是。我们都想要真相，不是吗？”
　　他没等回答，轻轻带上了门。
　　夏可可在空无一人的阅览室里坐了五分钟，然后才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里，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页脚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孟唐
　　她迅速用笔涂黑，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页。
　　走出星源科技大厦时，已是傍晚。深城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橙紫色，街上车水马龙。夏可可站在路边等车，一抬头，看见二十五层某个窗户后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她知道是谁。
　　手机震动，是肖雨：“夏律师，取证顺利吗？智创未来这边催问进展。”
　　她打字回复：“有发现，但也有意外情况。明天开会详谈。”
　　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帮我查一下，星源科技最近是否举报过任何网络攻击事件。”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人影已经不见了。
　　就像十八岁那年夏天，毕业典礼结束后，她站在教学楼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她以为那会是最后一眼。
　　十年了。
　　原来有些再见，只是为了更漫长的重逢。
　　而这次重逢的战场上，没有青春的情书，只有法律的条文；没有懵懂的心动，只有利益的博弈。
　　但为什么，当他的眼睛看着她时，她还是会想起图书馆窗台上，那盆他们轮流浇过水的绿萝。
　　它后来怎么样了？
　　夏可可闭上眼，头靠在车窗上。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载着她驶向与她内心相反的方向——那里有她作为律师必须捍卫的立场，有她不容有失的职业生涯，有她精心构建的、没有孟唐的成年世界。
　　可那个世界，正在被一个带着老式手表的男人，一寸寸地，敲出裂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那盆绿萝，我养到现在。长得很好。”
　　夏可可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暮色彻底降临，深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而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官司，无论输赢，她都已经在失去一些东西了。
　　或者说，重新得到一些她从未真正放下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