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1、诉状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深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夏可可站在原告席前，最后一次整理手中的材料。深灰色西装套裙一丝不苟，珍珠耳钉在法庭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喜欢在出庭前触摸那枚耳钉，冰凉的触感能让心跳平稳下来。
　　“夏律师，被告方刚到。”助理肖雨低声提醒。
　　她抬起头。
　　法庭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一行人步入。为首的男人身着藏青色定制西装，身形挺拔，正侧头与身旁的律师低声交谈。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腕间露出一块老式机械表的表盘。
　　夏可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是孟唐。
　　十年三个月零六天——她的大脑自动跳出了这个数字，快得让她自己都心惊。
　　孟唐恰好在这时转过脸。他的目光扫过原告席，然后定住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感的眼睛微微睁大，下颌线有一瞬间的绷紧。他手中正在翻阅的文件夹边缘，钢笔尖端不受控制地划出长长一道墨痕，穿透了纸页。
　　法庭的空调似乎开得太足了，夏可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星源科技的负责人居然亲自出庭。”肖雨在她耳边轻声说，“看来他们很重视这个案子。”
　　何止重视。夏可可看着孟唐在被告席主位落座，他的动作依然从容，甚至对她所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但她是夏可可，是那个曾经能从他翻书的节奏判断他心情好坏的夏可可。
　　她看见了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不止一倍。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夏可可站起身，声音平稳清澈，“原告方智创未来公司诉被告星源科技公司专利侵权一案，现就核心争议点进行陈述。”
　　她开始了长达二十分钟的陈述。逻辑缜密，证据链清晰，每一条指控都像手术刀般精准。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也是她被称为“夏不败”的底气。她几乎能感觉到对面律师团队逐渐凝重的气氛。
　　但她的眼角余光始终无法离开那个身影。
　　孟唐没有看她。他低头记录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比少年时更加分明，下颌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没有的。他什么时候受的伤？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被她强行压回心底。
　　“被告方涉嫌在研发‘灵析’数据分析系统时，非法获取并使用了原告方核心算法架构。”夏可可调出证据演示，“这是双方代码比对结果，相似度高达78%，远超独立研发可能出现的巧合范围。”
　　她按下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投影幕布的关键行。
　　“而这份证据显示，被告方首席工程师王振宇，在跳槽至星源科技前，曾深度参与原告方该算法的早期开发。我们有理由认为...”
　　“反对。”孟唐方的律师站起身，“原告律师在暗示尚未被证实的事实。”
　　“反对有效。”审判长看向夏可可，“请原告律师仅就已有证据发言。”
　　夏可可微微颔首：“抱歉，审判长。”
　　她继续陈述，语速平稳，但握着激光笔的指节有些发白。孟唐在这时抬起眼，第一次正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专注，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确认。
　　她在说什么来着？对了，代码相似度。
　　“...因此，原告方请求法庭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商誉损失共计八千三百万元。”
　　最后一个字落下，法庭陷入短暂的寂静。
　　“被告方是否需要休庭准备答辩？”审判长问。
　　孟唐的律师正要开口，孟唐却抬起手，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很小，但夏可可注意到了。
　　他还是习惯用左手做这样的示意动作。
　　“审判长，我方请求十五分钟休庭。”孟唐的声音比她记忆中低沉了些，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磁性，却又有种熟悉感，“有些技术细节需要与团队确认。”
　　“准予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
　　夏可可迅速整理文件，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需要空气，需要独处，需要把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的孟唐和记忆中的少年分割开来。
　　“夏律师，太精彩了！”智创未来的副总走过来，满脸兴奋，“我看他们都没话说了。”
　　“庭审才刚刚开始。”夏可可礼貌地微笑，“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出了法庭。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空无一人。夏可可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是法庭上无往不利的金牌律师。
　　但水滴沿着脸颊滑落时，她恍惚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宽大的校服，抱着厚重的书籍，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偷偷看靠窗坐着的少年。孟唐总是坐在那个位置，下午的阳光会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夏可可，清醒点。”她对着镜子低声说。
　　珍珠耳钉在镜中闪烁。
　　高二那年春季运动会，她跑完八百米虚脱地坐在看台角落，孟唐作为学生会干部过来递水。那天她戴着母亲送的珍珠耳钉，他说了一句“珍珠很适合你”，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她为此连续戴了三个月，直到耳洞发炎。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可可迅速补了点粉，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孟唐就站在走廊对面，靠窗的位置。他正在接电话，背对着她，说话声音很低。午后的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
　　和图书馆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她应该直接走开的。
　　但她的脚像被钉住了。
　　孟唐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的瞬间，他似乎也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将手机放回口袋。
　　时间在走廊里被拉长。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某个法庭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快步走过。但这一小段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中间是十年零三个月又六天的光阴。
　　他朝她走来。
　　夏可可挺直脊背，准备好听到“好久不见”或类似的寒暄。她会公事公办地回应，维持专业形象，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对手。
　　孟唐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记忆中高了不少，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夏律师。”他开口，声音平静，“关于代码相似度的指控，我想你可能忽略了一个可能性。”
　　...什么？
　　“什么可能性？”她的职业本能让她接话。
　　“独立研发中的趋同进化。”孟唐说，“在解决相同技术问题时，不同的团队有可能得出相似的解决方案。78%的相似度确实很高，但如果考虑到我们双方都在基于公开的学术论文进行开发...”
　　他开始详细阐述技术细节，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完全是在进行专业的法庭辩论预演。
　　夏可可在最初的错愕后迅速进入状态：“孟总，学术论文提供的是理论基础，而非具体的实现路径。贵司代码中连变量命名习惯都与原告方高度一致，这很难用‘趋同’解释。”
　　“命名习惯可能源于相同的教学体系。”孟唐说，“我记得夏律师是A大法学院毕业？巧了，我们那位工程师也是A大计算机系的，说不定你们还在同一间公共教室上过课。”
　　他的眼神深了一些，“A大教学楼三楼的那间大阶梯教室，下午的阳光总是很刺眼，不是吗？”
　　夏可可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们高中毕业后唯一的一次交集——大一的暑假，高中同学聚会，有人提议去A大看看。她去了，他也去了。他们被起哄着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她故意把笔记本留在桌上，上面有她工整娟秀的字迹。
　　他看到了吗？他记得吗？
　　“孟总的回忆很细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可思议，“但法庭讲求的是证据，不是怀旧。”
　　孟唐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当然。所以我会拿出证据证明星源的清白。”他顿了顿，“就像夏律师当年证明自己一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她听懂了。
　　高三那次模拟考，她被冤枉作弊，是他站出来说“夏可可不需要抄任何人的”。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为她说话。
　　“休庭时间快结束了。”夏可可看了眼手表，“孟总，法庭上见。”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实体一样有温度。
　　直到拐过转角，走进当事人休息室，她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
　　肖雨正在整理下一轮的材料，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夏律师，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夏可可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只是没想到对方负责人这么...难缠。”
　　“那个孟唐？”肖雨压低声音，“我查过他，挺传奇的。大学没毕业就和室友创业，做人工智能底层架构，熬过两次破产危机，现在星源估值已经过百亿了。听说还是单身，钻石王老五呢。”
　　单身。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不该有的涟漪。
　　“专注案件，肖雨。”夏可可的声音有点严厉，“个人八卦与本案无关。”
　　“抱歉。”肖雨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夏可可划开屏幕，是律所合伙人的消息：“刚听说对方是孟唐？你高中同学？需要换人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快速回复：“不需要。我能处理。”
　　按下发送键时，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孟唐的情景。初中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声音清朗。她在台下的人群中仰头看他，觉得他像站在光里。
　　后来他们同校三年，高中又同班三年。她看着他打篮球时飞扬的发梢，看着他在黑板上解出全班都不会的数学题，看着他收到情书时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她收集了关于他的无数碎片，却始终没有勇气拼出那句“我喜欢你”。
　　毕业册上，她写给他的留言是“前程似锦”。他给她的那页，只有两个字：“珍重”。
　　再无下文。
　　“夏律师，该回法庭了。”肖雨提醒。
　　夏可可把杯子放下，重新整理西装外套，戴上她专业的面具。珍珠耳钉在镜中一闪。
　　这一次，她不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他的女孩了。
　　他们是平等的对手。
　　至少在工作上是这样。
　　回到法庭时，孟唐已经就座。他正在翻阅一份文件，眉头微蹙，专注的神情和当年解数学题时一模一样。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走廊上的那层薄雾，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商人的锐利。
　　法槌敲响。
　　“现在继续开庭。被告方，请开始答辩。”
　　孟唐的律师站起身，但孟唐再次做了那个抬手的小动作。这一次，他直接站了起来：“审判长，请允许我本人进行主要陈述。”
　　审判长点头同意。
　　孟唐走到法庭中央。他的姿态从容自信，每个细节都透露出成功企业家的气场。但当他开口时，夏可可却恍惚看见了那个站在讲台上分享解题思路的少年。
　　“关于原告方提出的代码相似性问题，我方提交以下三组新证据。”孟唐的声音在法庭里回响，“第一，星源科技‘灵析’系统的研发日志，显示关键突破发生在去年三月，早于原告方所称的算法泄露时间...”
　　他陈述得条理清晰，证据扎实。夏可可快速记录着要点，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绽。这是她的战场，她不能输，尤其是不能输给他。
　　但某个瞬间，当孟唐引述一段非常生僻的专利法条款时，他下意识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原告席，而是看她。那眼神像在问：“这个条款，你记得吗？”
　　她记得。那是大三专利法课上的内容，教授花了整整一节课讲解那个条款的争议点。那天她坐在教室第三排，窗外在下雨。
　　他也在那间教室吗？她从来不知道。
　　“...基于以上，我方认为原告指控不能成立。”孟唐结束陈述，回到座位前，目光再次掠过她，“真相往往比表面看到的复杂，审判长。有时候，人们会因为太过熟悉某些事物，而误将巧合当作必然。”
　　这句话刺痛了她。
　　庭审持续到傍晚六点。结束时，双方都精疲力竭。审判长宣布五天后再次开庭。
　　夏可可在整理文件时，发现了一张便条，不知何时夹在了她的资料里。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A大法学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周五下午四点。”
　　她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抬起头，孟唐正在和律师团队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找到她，停留了两秒，然后消失在门外。
　　“夏律师，走吗？”肖雨问。
　　“你们先走。”夏可可说，“我还有些材料要整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原告席上，指尖摩挲着那张便条。窗外，深城的夜景开始闪烁，霓虹灯映在法院的玻璃幕墙上。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她花了十年时间让自己变得强大，以为终于能够坦然面对任何过往。
　　但孟唐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让她明白——
　　有些暗涌，从未平息。
　　她最终把便条撕碎，扔进了法庭门口的垃圾桶。
　　但那些碎片上的字迹，已经刻在了脑海里。
　　就像十八岁那年，刻在课桌右下角，又匆匆刮掉的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