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82、交谈 过去

　　实验室中，灯火摇曳。地面上的纸张层层叠叠地铺满地面，仿佛是被风吹乱的花瓣，坠成了一片海洋。

　　穆迟坐在其中，看着一大堆资料发怔。

　　今天，过去了几天来着……

　　脑袋中迷迷糊糊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原本有些滞涩的思绪才恢复了少许。而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慢慢蔓延到眼睛。

　　因为长久地保持着注视这一个动作，眼睛变得酸涩，但是却不想移开目光，因为那会让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猛地按下停止键，再启动起来或许要耗费莫大的心力。

　　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穆迟强制性地让自己从地上起身，慢慢走出了溶洞。

　　同刚占领这座主宅不同，这几日中似乎新来了一批官兵，他们代替了原本宅邸中的护卫队全面接管了这座庄园。因此，当他走出过道口时，遇到了驻扎在洞口附近目不斜视的执勤兵。

　　应该是有了命令，他不管进出几次都从未遭受过任何刁难，就像一个真正的客人一样。就连住的地方还是原先娜贝为他准备的那一间。

　　无意去纠结卫勋这般做派中到底有几分真情或是几分假意，只因大脑几乎全为想要寻求真相这件事所占据。而真相，就像无数个故事那样，通常都带着沉重与痛苦。

　　他踏入屋内，本想回屋好好休息片刻，之后再整理思绪，但是踏进一楼大厅的时候，他遇上了卫勋。

　　那双深沉的眼眸看过来的时候，穆迟面无表情地看对方一眼，片刻后，微微垂首。

　　——这是对卫勋在这几日间礼貌相待的最基本谢意。穆迟知晓，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对方本可以不这么做。

　　卫勋则比他显得有余多了，竟做了个他意想不到的举动：“穆先生，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聊聊。”

　　说实话，穆迟从未与对方有过单独的接触，本想拒绝，但是他转念又想，多获取一些信息也不是件坏事，所以他答应了下来。

　　“可有我能为你解答的事情？”

　　刚坐到沙发上，卫勋的声音传了过来。穆迟一楞，眉头微微蹙起两道沟壑。

　　卫勋察觉到他的防备，为他斟了一杯茶：“先生不必如此防备。只是或许，你有想知道的事情，我也有我想了解的秘密，这并不冲突。”

　　言下之意，便是信息交换了。

　　他这样说着，穆迟反而能接受了。事到如今，表面的和平早已被撕破，也就没什么体面需要去维护。他同意了这场交易，并且率先开了口：

　　“阁下说笑了，只是不知闻教授与阁下到底是何关系？”

　　于穆迟而言，这句话是句试探。而对卫勋而言，他知道这是穆迟的衡量——这个聪明的男人在衡量自己给出的诚意有多少。所以，卫勋这次倒是十分诚恳地说了实话：

　　“闻教授曾经是科研所研修活动中的翘楚。虽然他的专业方向不被看重，但帝国海纳百川，有实力者不应被埋没，因而我力排众议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但是现在想来，这或许也是他有意为之也说不定。”

　　“有意为之？”

　　卫勋悠悠地饮一口茶：“穆先生，对闻教授的了解如何？”

　　这便是对方的试探了。穆迟沉吟片刻，从R的只言片语之中，他知道卫勋似乎对某些秘密知晓得并不够深入。他便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他似乎，与萨拉特家族有关系。”

　　卫勋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目光中竟有赞赏，某种程度上，如果不是立场上的绝对不契合，他或许会将这个年轻人揽入旗下：“你很聪明。”

　　穆迟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地接受了这个称赞：“所以，您的橄榄枝是‘深渊系统’吗？”

　　“是。有来才有往。”

　　“但是，阁下，”穆迟目光直直看向卫勋，“我刚提到教授的出身渊源时，您并没有吃惊。这是为何？”

　　果然很敏锐。卫勋想到不久前R的那句忠告，心想，要从这家伙的嘴巴中撬出一些什么确实不容易，他便说：

　　“因为一种感觉。”

　　“或许我这样说你会觉得我在敷衍。但，并不是。我对人对事有自己的判断。”

　　“当初，我让闻桓郢参与这个绝密项目，就是看中了他性格中的执拗与责任感。这样的人通常清高。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一个明明对权势毫无兴趣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依附于我？”

　　“除非，他本身有什么目的。”

　　这个人真的多疑且老奸巨猾。穆迟对他的认识又加深一层，但同时，他的心中也燃起了跟卫勋一样的疑惑：卫勋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闻桓郢图谋的呢？

　　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在某一段时间里，闻桓郢成功了。因为他们相安无事了多年，甚至闻寂还因此进入了帝国中枢。

　　那么为何，最终闻桓郢还是与卫勋反目成仇？

　　难道说，卫勋还想要闻桓郢继续提供什么，但是闻桓郢拒绝了。

　　卫勋点到为止，并不打算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穆先生，我想我已展现出了我的诚意。现在，也请你说一说实验室的发现吧。”

　　来了——这才是对方以退为进的真正目的。

　　穆迟的眼前再度闪过那堆积成山的纸片，那里保留下来的是所谓的的没有“排异反应”的实验体们，那么反过来也可以说，有更多的、死于排异反应的人们。
　　“那里，”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去组织语言，“只有遗留下来的无数个实验体们的资料。”

　　“实验体？”卫勋目光一紧。

　　卫勋脸上的神色不似作伪。原来真的像R所说的那样，卫勋并不了解一些核心机密。穆迟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斟酌着说：“嗯。由真正的人类组成的实验材料。这些材料经由筛选，从其中挑选出最适配的那一个，成为‘蜂后’。”

　　“整个蜂巢由此而建立。”

　　卫勋的眼睛瞪大，重复道：“蜂后……”

　　而这群衍生出的“工蜂”中，最令人在意的，便是2号和5号实验体，但这些并不是卫勋需要知道的事情。

　　那厢卫勋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

　　“目前了解下来的便是这些。”

　　到这里，谈话也该结束了，穆迟站起身便欲离开。

　　卫勋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他们为何要制造这个蜂巢？”

　　穆迟脚步一顿，轻笑一声：“阁下，你所掌控的地下堡垒，又在制造些什么呢？”

　　——
　　2号以及5号实验体之所以得到他的注意，是因为穆迟发现，这两者的使用频率比起同时期的其他人高得惊人。

　　任何事物沾上“最早”两个字似乎天然具备了被关注的宿命——如果母体的意思穆迟没有理解错的话。

　　最先利用自己制作出来的2号实验体确实不负众望，他存活的时间似乎很长，但可惜的是，在火星之乱后，他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5号却与之相反，尽管作为深受青睐的武器，他的使用频率比起2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因为情绪上的不稳定，也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为了保全这把利器，实验室做了很多的努力，甚至抹除记忆这项技术，恐怕也是因为这个人才被提上了日程进行研发。因为穆迟并未在其他实验体上发现早于它的记录。

　　那张实验纸张上是这样写的，“记忆清除后，实验体无反抗意识，机体机能维持在良好状态”。

　　而5号实验体的记录戛然而止在2246年。

　　穆迟实在无法入睡，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这些信息。屋外一片安静，所有一切仿佛都陷入了睡眠之中。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官细节被放置于无限大，这时，穆迟听到了一阵诡异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去，似乎是脚步声。

　　穆迟撩起窗帘，无垠的夜空之下，一群人被军队驱赶着穿过主宅，往西南方位走去。

　　穆迟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不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在大部队变成一串黑色线条时，打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一路尾随，这群人的目的地果然是那片地底溶洞。

　　等他们全部走进洞中，他大方出现在门口。门口的守卫犹豫着是否该让他进去，但是他身份特殊，这些人到底不敢与他产生肢体上的冲撞。最终，面面相觑之后只能让他进入。

　　洞中一片漆黑，轻车熟路地穿过过道，平台上的奇景依旧引人注目。在如同星河一般的闪烁蓝光中，他慢慢接近那座实验室。

　　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向导发达的视觉让他看到，大敞的实验室门内，那几台通天的设备被启用了。隐约可见一批士兵像驱赶羊圈中的羊一般，将那些人赶到敞开的设备之中。

　　有一些人因为极度恐惧，转身便想要逃离。但是迎接他们的却是冰冷的枪口。

　　设备圆通型的舱门自两侧关闭，昏浊的黄水便从底部升起，一点点淹没了被放置在圆柱中心的人。

　　起初，那个人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很快，当那片水淹没他的周身，恐慌开始出现。他面容扭曲着、奋力敲打着玻璃壁，似乎想要逃离。

　　但是，这一切都是如此不可抗拒。那水升至舱顶后，顶部缓缓投射下红色的液体。那种液体渗透、拉长、向下蔓延，如同丝线一般包裹住那人。接着，就从所有能够进入的地方游进了人体之中。

　　眼前的场景何其相似！

　　穆迟呼吸一窒，内心已有了答案。他下意识地大喊一声：“做什么，放开他！”

　　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抬起脚步立刻向实验室跑去。

　　视野内，那些士兵纷纷举起了武器朝向他，而他身后，一阵强大的精神力量也陡然出现！

　　穆迟膝盖一沉，仿佛有千斤重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他不可抑制地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摔倒！

　　这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某个画面。

　　那画面中，他也在奔跑。四周的一切晃荡着，模糊成了一片，只有鲜血淋漓的脚掌上那抹红色如此扎眼，又如此鲜艳。

　　跑！

　　快跑！

　　被抓到就会……

　　尽管疲倦已经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但是心脏仍旧怦怦直跳。他不能松懈，因为一旦掉以轻心，他就会坠入地狱。

　　不知道这样竭尽全力奔跑了多久，等到脚上的伤口结痂又裂开，他终于发现了一处洞穴。

　　那里面的火光一闪一闪，还有若有似无的香味从其中飘了出来。

　　有人！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身体里突然涌现出了强大的力量。他迫不及待地跑进去，就像是以为，终于从地狱跑到了天堂。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天堂也是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