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83、遗失的记忆 旧案昭明

　　深夜，处理完公务的卫勋向后仰靠到柔软的椅背上。

　　眼光余角处，是新来的上校发来的报告——比起一开始以为的夸下海口，他没想到这位将领也有几分本事。

　　除了第一次奉命前去镇压的时候，军队与示威的人群之间发生了冲突外，之后的每一次，对方都妥善处理，没有让这团危险的火烧起来。算是暂时维持了局面的稳定。

　　当然，暂时就够了。人民与政权之间的战斗，尤其是到这种时刻，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是不会停止的。因为身处高位多年的卫勋清楚，致命武器确实可以震慑，但人到极致恐惧的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理智。那时候，破罐子破摔的概率更大。

　　但这种事与他无关。在今日与穆迟交谈之后，他的内心有了一种预感，那就是离开这颗星球的日子大概也快了。

　　他当时隐隐产生了这种感觉，但有些说不清楚它从何而来。在沉静下来的这几个小时间，他找到了原因。

　　因为他想起了父亲卫山明在弥留之际留下的、那些曾一度被认为是胡话的遗言。

　　卫山明说，起源……要找到母体……

　　当时还只有20岁的卫勋只以为，那是他那只对科学如痴如狂的父亲最后的狂热，也是没有科学方面才能的自己被父亲漠视20年的盖棺定论，所以一度，恨意、悲伤以及那种羞耻感达到了巅峰。

　　或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固执地想要通过壮大卫氏一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管用何种方式。

　　但现在想来，父亲原来真的一直在追寻某个事物，而不是某种虚无缥缈的信仰。当然，可能两者都有。

　　而这个事物——如果穆迟的话值得信赖的话——那么大概率就是那只“蜂后”。

　　提到这两个字，卫勋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卫氏在地下进行的那种人体实验，一开始只是作为某种“父亲的遗产”之类的东西而被继续的，那时候，他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在卫家站稳脚跟。

　　后来，在大人的指点下，它变成了同军方交涉的筹码，以及某种生钱的利器。而他确实也因此而发迹。

　　他在内心深处当然想要知晓这实验的来源，也隐有猜测，但大人对此讳莫如深，他便也知道了，这是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卫勋想，原来，它牵涉到了特殊人种的起源。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多米诺骨牌一样，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比方说，萨拉特乃至于奥瑞利安为何能够起势。

　　从卫山明口中听到过，但在帝国的史书中从没有提及到的是，最开始的奥瑞利安其核心成员来源于地球时代某个超级大国，而萨拉特则起源于其毗邻的小国。

　　再比方说，双方能够在一众势力中脱颖而出，所谓的秘密武器，肯定就是穆迟口中的那个所谓的“蜂巢系统”。

　　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鲜血与罪恶之上。

　　这就难怪，那些坐享其成的老贵族们对特殊人种们会是如此忌惮。

　　在风雨飘摇的现在，如果占据了部分高层的特殊人种们知晓，他们身体上的变化从来都不是来自于上天的恩赐，而是某种罪恶实验的产物，他们会做什么可想而知。

　　那么，既然如此，又会让那只“蜂后”逃离了呢？——至少从父亲的表现来看，他曾经见过这只母体，但是他的后半生却又一直在苦苦追寻，甚至于临死都念念不忘。

　　卫勋闭了闭眼睛，灯光射下来，他的眼前仿佛长轴画卷般慢慢摊开了卫山明的一生：

　　他的父亲是个天才。13岁便进入帝国理工大学就读，在生物学领域表现突出。2年后，他完成了常人需要5年才能修完的学业，之后被破格提拔，进入帝国科研所。

　　帝国历200年，因为履历优秀，以20岁的年龄成为帝国科研所历史上最年轻的所长。之后一路顺风顺水，高歌凯进，35岁结婚，40岁生子，60岁死去……

　　这么一看，他父亲的人生不可谓不完满，唯一能称得上败笔的，大概便是与陆家那对夫妇的结交。

　　想到这里，卫勋缓缓睁开了眼睛，灯光四射而下，让他的视野模糊了片刻。但他的内心却澄澈无比，甚至产生了一个看起来极端荒谬的想法：

　　帝国历200年，身为父亲挚友的陆卿岚夫妇意图进入皇宫行刺皇帝，被当场处决。

　　当时，陆卿岚他们的目标真的是皇帝吗？

　　——
　　同一时间，地下溶洞之中正乱作一团。

　　穆迟的出现扰乱了守卫军们的步调，原本指着那些“材料”们枪口通通调转了方向，而这也给了那群待宰之羊们反抗的时机。

　　一个人不知死活地冲撞上去，嘴中大喊着：“横竖都是死，我给你们拼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只是观望的人开始效仿。生死置之度外之际，他们三两人将手持暴力武器的正规兵围作一团，用各种粗野的、根本不得章法的动作与对方打斗。

　　人在极度恐惧之中力量似乎暴增，一时之间，那些护卫军们根本无暇反抗！

　　混乱中，有人试图鸣枪夺回现场的控制权，但是这根本无法阻止人众们的反击，反而适得其反，惹得那些人眼眶血红：“这群家伙占领了我们的家园，还要试图把我们变成怪物！！！”

　　场面极度混乱，打斗声、哀嚎声更是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穆迟瞧在眼里，心里放宽不少，但是身后那强大的压迫感却不见减少，甚至变得更重了。他竭尽全力翻转过身躯，陈冯雪的脸映入眼帘。

　　“小哥，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怎么净给别人添麻烦哪？”

　　这人说话一如既往地和善，乍一听，只以为是抱怨，但看他的动作却暗藏杀机。

　　穆迟额角冒出冷汗，回道：“卫相都没限制我的行动，陈老师未免有些越俎代庖了吧？”

　　“那也是在你不惹事的情况下。”陈冯雪叹息一声，眼神慢慢变得锐利，“看来你还是暂时不省人事比较好。”

　　说着，他化掌为刃，眨眼的功夫突然闪现到了穆迟的眼前！

　　穆迟心脏一紧，早在北塔他便领略过陈冯雪的速度，下意识地，他就用双手去抵挡对方劈过来的手掌。他的内心没报多少希望，陈冯雪尽管实力在“刃”里排末流，但对付起他来那是绰绰有余。

　　然而，意外出现了。

　　陈冯雪手上的精神力量在接触到他的瞬间竟然突然消失了！穆迟最先反应过来，抓住对方愣怔的功夫攥起手不客气地就给了肚子一拳！

　　这S级的哨兵生生被震退一步，那时候，穆迟早已经离他几步远，甚至跑到了那群人质中，给了护卫队的士兵一击！

　　陈冯雪抬着手表情里有些疑惑。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穆迟身上这奇怪的能力。当时在北塔，他想要扣住穆迟的脖颈震慑住对方的时候，对方身上突然迸发出的力量与这次十分相似。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仍在“助人为乐”的穆迟，缓缓从虚空中捏出一把枪。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冷漠。

　　那厢的穆迟哪想到他来真的，只以为他也顾忌着卫勋的命令不会对自己特别放肆。但见到眼下的情况穆迟大感不妙，大吼一声：“快跑！”

　　话音未落，那长枪已经逼近了他！

　　长枪散发出那股力量几乎是在无差别攻击了，那些人惨叫一声，接着全部都被弹射开来。穆迟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躲避那尖锐的枪头。

　　但是他如何能够抵御住火力全开的S级哨兵呢？

　　那枪头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寸！

　　眼瞳一缩，这时，一声清脆的鸟啼声响彻整个空间。接着，穆迟便感觉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羽透明的羽翼。他眼中一喜，竟然是他的精神体！

　　这只坚韧而又强大的大鸟如同雄鹰振翅般猛地出现在他身前，不仅挡下了那猛烈一击，甚至扇动着翅膀掀起一阵狂风。

　　陈冯雪被这突然的反抗打了个措手不及，站立不住就被掀翻起来。而穆迟则趁着这个机会拔腿就跑。他的想法很简单，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打斗只会伤及无辜，而他不能把这危险带给这些无辜的人。

　　他便与海鸟一起冲向溶洞外。猎猎的风卷起他的刘海，信天翁则环绕在他身侧，同他并肩作战。

　　跑至平台的时候，一根长枪破空而来！危急关头，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后方攻击的轨迹！

　　——是跟精神体共享的视野吗？

　　来不及去深入思考，穆迟偏过头躲避开那来势凶猛的武器。但是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耳侧突然传来一阵阴森的人声：

　　“小哥，你真让我刮目相看。你，到底是谁——”

　　堪堪转头，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腹部被重重一击。

　　疼痛追赶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挑飞，背部落到地面的时候，那痛感叫他几欲晕厥！

　　信天翁爆鸣一声，身体里散发出了无数道精神力量同陈冯雪缠斗在一起。而穆迟则昏昏沉沉，感觉到大脑仿佛被来回碾压了数遍。

　　难以呼吸，意识被极度动摇的时候，他被遗忘的记忆片段再一次涌现。

　　一些是，他正笑着揉了揉一个人的头发，说，小子，我不离开，至少在你能够独当一面之前。

　　一些则是，他被逼到绝路，他的身前是一群军服制式的武装部队，他说，我跟你们走，别伤害他……

　　还有一些则是，他正被人搀扶着行走在一片黑暗的地方。

　　那个声音说，闻先生，后方有追兵，我们来殿后吧。

　　“卿岚，阿嫣……”

　　“陆家就拜托你了，还有这颗锆石……”

　　说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在穆迟的耳边响起，那时候，他勉强掀起沉重得根本无法掀动的眼皮，那条缝隙之中，他看到了一条金色的锆石，以及狼狈的、泪流满面的闻桓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