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80、轮回 抉择

　　从享有最好资源的顶峰落下，也不过就是顷间的事情。

　　好在下层人，尤其是火星的最底层——只能在居住区边缘生存的十区居民，平日里因为生存都成困难，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及时了解到上层社会发生的变故。所以当闻寂一行人出现在十区时，他们对这群闯入者的身份并没有任何的察觉。

　　但是，察觉或者不察觉，并不会影响他们要做的事，因为，这群外来者们的穿着打扮看上去便很值钱。

　　当生存遭遇到极大挑战的时候，人的道德感就会被无限拉低。所以，自主宅中撤离、随意找到一家破旧旅馆入住的当晚，闻寂他们便遭遇了劫持。

　　身为统治者的娜贝自然哭笑不得，虽然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这场闹剧，但此番的落魄于他们而言可谓生平罕见。

　　老板骂骂咧咧地跑过来要他们赔偿，被人高马大的陆星野一瞪，又把见不得人的腹稿给咽了下去。细长的眼睛扫了一眼在地面上躺尸的家伙，里面上前踢了踢晕过去的家伙，赔上笑脸说，要不要小的帮忙处理一下。

　　戎滨秉持着为主人的管家精神也要帮忙，那老板瞅了眼戎滨身上看起来材质就十分高档的西服说：“爷，您说笑了。反正他们家就在不远处，也不费事。”

　　陆星野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窗外，老板嘴里的“不远处”居然是个臭气烘烘的垃圾回收站。

　　有洁癖的戎滨默默闭上了嘴巴。

　　等到老板又一通忙活，窗外已有几缕微光渗了进来。闻寂便看着他们，说：“先休息一会吧。醒来后再从长计议。”

　　话是这样说，闻寂自己却没有办法入睡。

　　同上次地宫一样，再一次，他让穆迟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之中，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但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有限：一柄悬空之剑挂在每个人的头顶，他知道，哪怕私心里只想要穆迟安全，但他也没有办法否认对方做法的正确性。

　　甚至可以说，穆迟的这一做法，为他们争取到了极为宝贵的时间也说不定。

　　窗外越来越亮了，太阳不知疲倦地从地平线升起，一点一点将光亮还给人间。闻寂不再放任后悔的情绪。他还记得，在撤退时的场景。那时候，穆迟远远地望了过来，嘴唇翕动，无声地说，来找我。

　　是的，无论何时，他都要在苦难之前找到穆迟。他这样答应过的。

　　他便抱着剑靠坐在床头小憩片刻，一个时辰后，感觉到体内的疲倦减轻了不少后，便去到这一层的公共区域之中。

　　托昨夜袭击的福，这一层原本居住着的人全都落荒而逃了。在戎荼用钱堵上了老板的嘴巴之后，这一层所有的地方都暂时归他们所有。

　　片刻后，陆星野以及娜贝他们也陆续从房间中走了出来。他们的机体功能本就比普通人强悍很多，短暂的休整过后基本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们一坐下，闻寂先看向了陆星野，彼时，陆星野正攥着脖颈转动着头颅，看上去应该是没睡好。闻寂问：“联系上晚州了么？”

　　陆星野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声音瓮瓮的，难掩情绪里的失落：“还没。”

　　闻寂微微垂眸：“相信他吧，他不是会任由人摆布之人。”

　　陆星野一怔，迷茫了一阵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闻寂移开目光，看向娜贝他们：“娜贝，我想，可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娜贝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那双紫色的双眸直直看向她：“你觉得，对手握潘多拉的卫勋而言，有没有更加一劳永逸的方法？”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想到了都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走向。

　　娜贝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闻，你是说卫勋最后可能还是会将火星夷为平地？”

　　“有这种可能。”闻寂微微勾起嘴角，笑容看上去有一些冷，“而且概率不小。”

　　这个家族，从卫山明开始便透露着一股未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疯狂。恐怕，穆迟在当时就已经发觉，所以才义无反顾地以身入局！

　　“但是，这样的话，他如何跟皇帝斡旋？”戎荼清冷的声音响起，思考片刻突然领会过来，“难道是因为这样，他才找上了帝都的那些老贵族们和木星。”

　　闻寂“嗯”了一声：“要帮忙是真，要卸磨杀驴也是真。”

　　回想一路而来对方所操纵的所有事件中，那些主要人物的结局惊人的相似！闻寂微微叹气，又想起穆迟，“阿迟他恐怕早已看穿。”

　　这些话久久回荡在整个公共区域之中，一时之间，没有人接话。娜贝和戎荼对视一眼，娜贝捏着拳头扬声道：“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陆星野开口：“我们该怎么做，队长？”

　　闻寂将盘踞在内心深处的答案说出：“需要兵力，以及找到那颗头顶那颗定时炸弹的位置。”

　　说着简单，但这些事在现阶段的难度几乎呈直线难度地上升。

　　一直沉默的戎滨泼了盆冷水：“恕在下直言，乔安大人已被关押，恐怕娜贝大人其他的亲信也都将遭受到更加严密的监控。”

　　娜贝点点头：“还有搭载着潘多拉的舰艇位置。虽说安全局的家伙们在努力找，但是通讯设备都被没收的现在，要想联系上恐怕还要想想别的办法。”

　　闻寂不是没有想过实施起来难度。但是，比这更加艰难的困境他都经历过，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会失去一切，但最后孤身一人的自己找到了穆迟。

　　而现在，他的身边有了爱人，有了敬他、信他的友人，所以，他还没有被打败。

　　他说：“那就先从这里入手。至于时间，卫勋没有在得到阿迟之后立刻选择夷平整个火星，就说明这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就来比一比，这一次命运到底会更青睐于谁。”

　　同一时间，穆迟正躺在溶洞下方的实验室中思考着相似的问题。

　　很显然，卫勋的目标不只是自己。在这颗火星，这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还有其他没有达到的目的。穆迟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他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这里会藏有提示。

　　但是——

　　穆迟看了看手中成沓的资料，那些实验用纸上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都是自己反复被收容、使用的记录。他失望地放下纸张，看向天花板。

　　一团又一团白色的灯光将他的视线模糊，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闻寂他们的安危。尽管知道那一小队里的几个人称得上是当今世界里的顶尖战力，但是他仍旧忧虑。

　　他闭上眼睛，用手背盖住，似乎是想要遮蔽刺下来的那些亮光。

　　不过，至少这里还没有消息，说明他们已经出了卫勋能监控的范围。想到这里，他的心间舒缓不少，这时，一阵嘶哑的声音传过来：

　　“饭点时间到了。”

　　穆迟睁开眼睛，扭头看过去，竟然是R。

　　“一脸见鬼的表情。你觉得我想做这件事？”

　　R手上还拎着个饭盒一样的东西，慢慢踱步走到他面前，摆到了他的面前。

　　穆迟这下更惊悚了。

　　但是惊悚过后，他又明白过来卫勋那边恐怕人手不够了。再怎么权势滔天，但是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如若这样大张旗鼓地占领一个星球的行政中枢，日后指不定会有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传出去。

　　穆迟从地上坐起来，接过饭盒。打开第一层的时候，看着那品相上佳的佳肴，心里暗暗槽了句，这卫勋虽然是心思深沉了一些，但是其他方面不得不说还挺有那种老派绅士的风范。

　　比如，不仅没有拘禁他，甚至今天一大早他说想去实验室的时候，居然同意了。虽然当时很想阴阳怪气一句，首相大人还真放心，不怕我逃离之类，但是考虑到卡斯珀等人的实力他还是闭上了嘴。

　　自不量力的挑衅只是叫人看笑话。他自然还没这么蠢。

　　“放心，没下毒。”

　　比方说这句，就是自不量力的挑衅。

　　穆迟叹一口气，斜睨了R一眼。自从知道了他跟闻桓郢之间的关系后，不知怎么的，他的内心总是会有一股嗟叹之情。不过他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笑了笑：“怎么，现在又不求死了？”

　　他猛地见到那双蓝眼睛瞪圆，可以想见，面具下方对方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R冷哼一声，扫视了一眼地面上的各种文件，反击了什么：“你还没查到什么，我还舍不得死。”

　　穆迟好笑地看R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查出什么？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多。”R扬起下巴，眼神中有一种睥睨，“我敢打赌，你连‘母体’都还没有搞清楚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当初选你是为什么，果然，人类的进化都是来源于偶然吗？”

　　穆迟有些惊讶，他看着R没有说话，那厢R却愈发自信似的，说了句“你果然什么都还不知道”后，又蹲下来，平视穆迟：

　　“既然这样，穆迟，勉强告诉你一个秘密也无妨。”

　　穆迟：“洗耳恭听。”

　　R压低声音，断断续续笑了几声：“你认为，你曾经见到的，是第几个闻桓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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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后，穆迟似乎才从那种过载的状态清醒过来。

　　脑海中由此而引发的想法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R的说法很怪异，说得好像，闻桓郢为此活了很多次一样。难道，闻桓郢存活下来的方式跟他们一开始猜测的并不一样？

　　一个可怕的猜测突然闪现，即使以他贫瘠的生物学知识，他都知道，能让一个人这样不断轮回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复制基因。

　　但是这是一个涉及到实验伦理的危险技术，在他那个年代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恐怕只要人类社会存在一天，这样涉及到人伦的危险方法都不会被允许进行研发。

　　再加上如果只是为了长时间的存活，当时的冰冻技术应该已经成熟，那么为什么闻桓郢还要选择这样的方式？

　　那只能是因为，有必要这样做。

　　冰冻□□某种程度上需要支付一部分时间作为保存原身的代价，而闻桓郢无法支付这样的代价。

　　那么，他是为了什么才需要这样？

　　穆迟想了很久很久，依旧想不出答案。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感觉到了事情的核心，但是云雾缭绕，叫人看不真切。穆迟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从这件事中移开注意力。

　　再度睁眼、准备起身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碰触到了那些实验用纸，R诅咒一般的话语再度出现。

　　他说，你连‘母体’都还没有搞清楚是什么意思。果然人类的进化都是来源于基因的偶然吗。

　　当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关于闻桓郢的那句所攫取过去，现在想来，这两句几乎也是明晃晃的提示。

　　难道说，萨拉特家族当时是在寻求人类的进化？可是，仅仅是M国一个以毒品生意起家的家族，何以会有这样的野心？

　　穆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当时，M国同某个实力强劲的国家接壤！

　　难道说，这个家族暗地里有对方的支持，或者说，就是对方的主导也未可知……

　　无数条细碎的线索被他一点一点串起来，回忆起来，当时跨国追捕的阵仗未免有一些太大了，几乎集结了当时国内最顶尖的一批战力。如此重视，仅仅只为了一个地头蛇家族似乎有一些说不过去。

　　不仅如此，进入M国后，任务分明进行地相当艰难！并且，结局如此惨烈！他们几乎失去了所有人……

　　一声又一声的爆破音在脑海中轰鸣，穆迟挣扎着起身，他想，原本阻止这件事的自己，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促成这件事的“母体”。不得不说，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但是，母体。穆迟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既然是叫母体，既然这件事与特殊人种的起源有关，那么是不是说明，这股力量首先是在自己身上出现？

　　穆迟的脑海中陡然出现，不久前R扫向那成堆的试验资料时的模样，当时他在看向哪里？

　　难道说——穆迟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

　　——
　　走回通往地面的过道之中，R碰到了正等在过道中的卡斯珀。

　　不在卫勋面前，卡斯珀便不用再进行伪装。如今这个人的记忆已经恢复，R做好了被对方厌弃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对自己做的事情只字未提。

　　R轻声道：“什么时候来的？”

　　逆着光的卡斯珀看起来目光很是温柔：“刚来。”

　　R眉毛一挑：“那么，是听到我跟穆迟的对话了？”

　　卡斯珀没有否认。

　　R不打算辩解什么，只说：“走吧，卫勋说，有些事情该做准备了。”

　　卡斯珀却对此毫无兴趣，说：“你今天有些不对劲。”

　　R走在前方的脚步微顿，过道的最远处是一团模糊但却温暖的光芒，这让他想到了一些什么，他笑了笑，里面没有任何尖锐：“毕竟这是我欠他的。”

　　卡斯珀微微叹一口气：“宝贝，你的‘他’指的到底是谁？”

　　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它只是在空气中微微震荡着，很快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