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63章 芦花漫雪推骡人 金陵的 ...
-
金陵的年味儿还没散尽,秦淮河畔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只等今夜子时,看那火树银花的盛景。
赵构这半个月过得极舒坦。
脱去了那身沉重的龙袍,他在金陵像个真正的富家翁,斗茶、听曲、挥毫,偶尔指点一下沈固那些“惊世骇俗”的船模。
这种久违的掌控感,让他仿佛回到了绍兴年间的临安,只是少了金人的铁骑叩关,多了几分大明的煌煌气象。
“沈大哥!沈大哥……”
徐永宁一身石青色的妆花缎,走进院中。
赵构无奈地搁下笔,宣纸上那幅《幽兰图》刚勾完最后一笔叶脉。
他看着冲进来的徐永宁,笑骂道:“你这徐小二,南京城哪口吃的能跑了你的?非得这般急火攻心。”
“吃倒是其次,关键是今儿个正月十五,秦淮河边热闹!”徐永宁自来熟地拽住赵构的袖子,
“走走走,咱们去‘归来鹤’占个临窗的位置,一边吃鱼,一边看那帮秀才斗诗,可比你闷在屋里画草兰有意思多了。”
赵构确实想去看看大明的市井风气,便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随他出了别院。
金陵的街头,年味儿仍浓,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徐永宁是个嘴碎的,一路上指点着哪家的姐儿俏、哪家的酒肆兑了水。
赵构却只是含笑听着,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两人行至夫子庙附近的转角处,原本宽敞的青石路被两旁密密麻麻的摊位挤成了一条窄巷。
“哎哟,谁家的畜生,没长眼吗?”徐永宁正吹嘘着昨晚在教坊司听的新曲儿,冷不防被一头灰扑扑的骡子蹭了袖子,惊得他连退三步。
赵构定睛看去。
那是一头骨架极大却瘦得脱形的骡子,背上驮着两口巨大的黑漆木箱,沉甸甸地压得畜生每走一步都直打晃。
牵骡子的,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青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对不住,惊扰贵人了。”
那人声音有点沙哑,微微低头,手攥着缰绳,将骡子往路边拽。
徐永宁拍着袖子上的灰,骂骂咧咧,
“这大过节的,哪来的穷酸破落户?牵着头驴就敢往秦淮河边闯,冲撞了贵人,把你卖了都不够赔这身妆花缎的!”
赵构却没说话,目光掠过那人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了红肿,长满冻疮的手。那虎口处结着一层薄茧,皮肤微黑。
这绝非寻常苦力,而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
一辆装饰华丽的长轴马车横冲直撞而来,赶车的家丁一脸戾气,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窄巷避无可避,马车眼看就要撞上少年的骡子。
若是寻常人,此刻怕是早已吓得弃车而逃。
可那人却做了一个让赵构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跨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抵住骡子的后胯,全身发力,竟生生将那头几百斤重的骡子往旁边的石阶上横推了三寸。马车呼啸而过,车轮擦着他的衣角划过,溅起一地泥水。
“啪!”
那赶车的家丁觉得被挡了路,顺手一鞭子抽在少女的后背上,
“好狗不挡道!”
那人被打得身形一晃,后背那件满是补丁的衣服瞬间裂开,露出里面发黄发黑的乱麻絮,还夹杂着几根干枯的芦花。
他没还手,没抬头,只是沉默地稳住骡子,直到马车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对骡子说了句,
“走吧,到了地方就有料豆吃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屈辱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啧,这小子,脾气倒是好,跟个闷葫芦似的。”徐永宁摇了摇头,觉得没戏看,便拉着赵构继续走,“沈大哥,快走,‘归来鹤’的鲥鱼可不等人。”
赵构被他拽着往前走,却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一张极清秀的脸,即便抹了灰,也掩不住那股子英气。尤其是那双眼,冷如残雪,透着不服输的劲儿。
这种眼神,他在岳飞眼里见过,在那些死守孤城的将军眼里见过。
但他从未在穷苦的小子眼里见过。
“能屈能伸,是个人物。”赵构心中暗道,回头对怀恩使了个眼色,怀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