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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4章 大捷不救荒(一) 秦淮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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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水,在正月十五的灯火下,腻得像是一匹化不开的五彩绸缎。
“归来鹤”三楼的雅间内,名厨刚刚呈上一道“酒酿鲥鱼”。鱼鳞被蒸得半透明,如银片般覆盖在丰腴的鱼肉上,酒香随蒸汽扑面而来。
“沈大哥,快尝尝!”
徐永宁一边殷勤地递过象牙箸,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
“方才在街上那点小插曲您别往心里去。这南京城里,最多的就是那种不知死活的流民。”
赵构接过筷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眼前的银色鱼鳞,不知为何,竟慢慢幻化成了那一簇簇在寒风中乱飞的、发黄发黑的芦花。
一鞭子抽下去,那人脊背微颤却纹丝不动的样子,脑中突然冒出一句诗,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
“沈大哥?沈大哥?”徐永宁见他走神,试探着唤道。
赵构回过神,淡淡一笑,抿了一口酒,
“鱼是好鱼。只是方才见那人力大无穷,有些好奇。永宁,最近南京城内,北方来的流民多么?”
“多,多得是!”徐永宁叹了口气,
“朝廷不是刚传了大捷的消息吗?”
赵构放下箸,目光沉沉地看着徐永宁。
“沈大哥有所不知,”徐永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仗是打胜了,可北边也打烂了。瓦剌退的时候,那是掘地三尺,把宣府、大同那一带的存粮抢了个干净。百姓没了种子,守着荒地只能等死,不往咱这儿跑,还能往哪儿去?大捷不救荒啊……”
徐永宁叹了口气,给赵构斟满酒:
“再者说,朝廷为了打这仗,加了三回捐。胜仗是将军们的功勋,却是百姓的催命符。加上今年黄河又闹了一出‘河神娶亲’,水淹了半个省。朝廷倒是拨了三十万两安置银,可从京城发出来,过一道手少一层皮,等到了金陵这块儿,怕是连买口薄棺材的钱都不剩了。所以啊……”
“这些原本拿锄头的、拿枪杆子的,现在只能来这儿拉脚喂马,就为了挣口稀糊糊活命。”
赵构指尖摩挲着杯沿,指腹感受着那股细腻的暖意。
他并非那种养在深宫、闻不得血腥气的太平天子。他这一生,大半是在马背与惊涛骇浪中度过的。从汴京陷落到泥马渡江,从搜山检海到偏安一隅,他见过被金人马蹄踏碎的江南春水,也听过百万军民在江淮前线的哀鸿遍野。
他比谁都清楚:仗,就是钱。功,就是血。
可此刻,听着徐永宁口中的“三十万两”和“薄棺材”,他心中沉重,却是因为一种宿命般的重合感。
赵构收回目光,看着盘中那叠如银片般的鲥鱼鳞,突然自嘲地一笑:
“永宁,他们都看错你了,纨绔只是你的表象……”
徐永宁自知说多了,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你觉得大明胜了瓦剌,是社稷之福?”
徐永宁一愣:“那自然是。也先那厮都打到北京城下了,若是没守住,咱现在怕是得学鞑子说话了。”
赵构轻轻拨开鱼鳞,露出下面雪白的肉:
“当时……我们也总在争。主战的,说要收复旧山河,那是万世不拔之基。主和的,说要休养生息,那是活民万千之举。我原以为,若能像大明这般,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正名之战,将外敌彻底逐于塞外,这天下百姓便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他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的波光,透出一丝疲惫:
“可今日看了这鲥鱼鳞,又看了那芦花袄,我才明白——大宋的‘偏安’是放血,大明的‘大捷’也是放血。那些将军腰间的金印、朝堂上的凯歌,归根结底,都要从那些人身上榨出油来填账。”
他放下筷子,那道名贵的鲥鱼,在他眼里瞬间失了鲜味。这时,怀恩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永宁,吃完饭,带我去城西看看。”
徐永宁吓了一跳:“沈大哥,那地方乱得很……”
“……我想看看,这大捷后的金陵城,究竟还能给百姓留几口喘气的稀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