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云潍安

30、匆匆 到了高

　　到了高三，班里人少了一半。很多人对高考不抱希望，满十八周岁就跟着父母去了外省的工地。新来的转班生童文雯因为令人羡慕的身份，刚开始来班里的时候，走到哪里都被围着。她和周苗玩得好，经常一起逃晚自习，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有时候，她们也会带上张施羽。张施羽看上去比以前开朗了很多，经常跟着她们逃课。
　　期中考试前，作业很多，晚自习的时间根本不够写。许十安被试卷淹没了。准备期中考期间，一周三考。许十安每次考完试都觉得魂魄升天。
　　周天考完最后一门，许十安趴在桌子上休息。
　　童文雯连续一周没来学校了，周苗说她嫌考试太多，懒得来。
　　“我也不想来—”周苗已经鬼哭狼嚎一天了。
　　现在没人陪她玩，她就回头找许十安说八卦。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带着张施羽？”
　　周苗自己说起来兴奋地不行。
　　许十安没心情管这些：“不想知道。”
　　周苗把脑袋又往许十安桌面凑了凑：“因为张施羽和童文辉谈恋爱！”
　　“我真是理解不了。张施羽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其实童文辉这人也没趣儿，俩人凑一块属于是物以类聚了。”
　　周苗对自己用的这个成语很是满意，又美滋滋地重复一遍：“物以类聚。”
　　童文雯连续好几天没来，周苗做题做的无聊就回头和许十安汇报情况。
　　“我妈说童文雯不愿意来上学，在家里和她爹闹绝食呢！”
　　“她爹想给她整个本科学历，不知道要怎么逼她。我说她爹快别做梦了，童文雯高考才两百多分，和我一个水平，上个屁的本科？”
　　“我妈说童文雯她爹要使点小手段。”周苗在许十安面前搓搓手指，笑着说：“这次期中考试要选人喽！”

　　白敏回来了。
　　周一晚上，许十安下了晚自习回家，看到南容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是白敏。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白敏站起来和许十安打了个招呼。
　　南容枳跟着许十安来到卧室，卧室有一个很大的学习桌，是专门给许十安准备的.她平常就在这里学习。许十安把没写完的作业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南容枳从后面抱住她，嘴巴贴着她的脖颈说：“辛苦了。等会儿我再过来，你别写太晚。”
　　“哦，知道了。”
　　许十安有一种错觉，南容枳最近有点黏人，

　　白敏带来了孟舒桐的骨灰。这件事情瞒不住南容令仪，本来也没想瞒。
　　当初，南容知远制造了一场关于孟舒桐的假死，让南容令仪死心。但是人没办法失去活着的动力。南容令仪人在国外，但在一直安排人力在国内悄悄寻找孟舒桐。即使是孟舒桐的骨灰，也必须是她的。
　　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南容令仪知道了假死的事。
　　南容知远生病那次，她回了国。但是抓住南容枳做要挟的计划并未成功。
　　再回来就是南容知远去世。到现在，南容令仪终于得到了心上人的消息。尽管是死讯，她也会争夺骨灰。
　　这就是唯一的砝码。
　　唯一能让南容枳换取回北京机会的砝码。

　　期中考试成绩下发得很快。许十安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年级第一。
　　她兴冲冲地把成绩条拿给南容枳看，总分那一栏写着579，班级名次和年级名次都是第一。努力总是会有回报。许十安开始相信这句话了。这段时间，她兢兢业业背书做题，有南容枳在身边陪着，很少噩梦了。即使南容枳偶尔下班回来很晚，也有无虞在身边。
　　“我希望高考能考这个分儿。”许十安搂着南容枳的脖子说。她坐在南容枳的腿上，用了不少力气，南容枳被她搂得微微后仰。
　　“会的，会更好。”南容枳拍拍她的后背。

　　再听到许昌易的消息就是他的死讯。那天许十安还在上课，忽然被老师通知去医院。
　　病床上躺着一个蒙着白布的人，枯瘦的躯体显得床很大。
　　医生问许十安要不要掀开看最后一眼，许十安摇了摇头。
　　这天南容枳很忙，没能来陪她，全程由白敏陪着。火化之后下葬，很快，用不了半天时间。
　　徐嘉的案子最后终止审理。她们离开平城时想给许十安留下一笔钱，毕竟觉得孩子是无辜的。许十安拒绝了。
　　许十安当天回了学校去上晚自习。
　　周苗不知道许昌易的事，还在跟她说：“你知不知道宿舍里死人了？”
　　“张施羽那个假妹妹死掉了。我也不知道那孩子什么病，反正死了。我和你说，她那个妹妹其实是弟弟，发育畸形才谎称妹妹，就是为了能跟着张施羽住宿舍。”
　　“张施羽好几天没来了。”
　　许十安听到这句话才抬头看向张施羽的座位，确实是空的。她都没有注意到。

　　这件事似乎就在忙碌的生活里被冲淡了，没有人记起。直到一个没有晚自习的周五，张施羽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当时学校里已经没有人了。难得没有晚自习，学生们早早散去，各回各家。
　　张施羽把许十安拦下了。
　　“我要走了。”张施羽握了一下许十安的胳膊，没什么力气。
　　许十安看过去，这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唯一闪着光的眼睛含着巨大的怨气。张施羽瘦了很多，短袖下肩胛骨很突兀。她连说话都在发抖。
　　“人在走之前都讲究告别，可是我没有人能告别了。好像只有你了。”
　　“谢谢你帮我说话，好几次，我都记着。”
　　她站在微风里，像一片脆弱的树叶，止不住得抖。
　　现在的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唯唯诺诺，有一种悲哀的释然。
　　“童文雯不会再来学校了，她跟着她妈去工地了，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你知道为什么？”
　　许十安最近总是被周苗问“你知不知道”，都要给她问烦了，她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南容枳把她家的企业搞垮了。为什么要捏死一只蝼蚁呢？因为你啊！”
　　张施羽往前凑了一点，许十安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因为童文雯她爹选中了你当她女儿的替身！”
　　“许十安你的运气太好了。”
　　那次去酒吧兼职，许十安被南容枳带到了包间。张施羽被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带到了包间。她被撕扯衣服，被蹂躏。欢愉的音乐声盖过了她的求救，她没有力气哭喊了。就在这时，包间闯进了一个男生。男生拿起桌上的酒瓶，对着中年男人的脑袋狠狠砸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男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张施羽身上。张施羽还记得那上面淡淡的香气。
　　后来她知道男生叫童文辉。是童文雯的哥哥。
　　她每次去酒吧兼职都能偶遇童文辉和朋友去玩，两个人聊的很好。

　　“命运弄人。童文辉的爸爸叫童志军，童志军有一个经商的哥哥叫童志强。”
　　张施羽的父母为了给罕见病儿子赚药钱，外出务工。当时的工程项目就是童志强负责的。童志强一直用各种原因拖欠工资，张施羽父母没有办法，既要交学费还要给孩子治病，只能去求童志强。童志强和自己市长弟弟勾结，私吞了不少钱，根本不把张施羽父母放在眼里。这事后来闹大了。童志强是个暴脾气，一气之下要了老两口的命。那一年，张施羽也十三岁，童志强对外说，张施羽父母因为不规范操作致死。
　　张施羽的哥哥没办法，只能辍学挣钱，供妹妹读书，给弟弟治病。
　　“我哥下学的时候还没成年。”
　　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跑到外省打工。再苦再累的活儿，只要能挣钱，他都干了。攒了钱就寄给妹妹，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
　　“后来，我弟的病恶化了。”
　　哥哥已经没日没夜在挣钱了，但还是不够弟弟的药钱。没办法只能去卖，那样挣钱快。只要能给弟弟治病，能让妹妹读书，一切都值得。
　　“可是我哥死了。”
　　“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有见到。”
　　“那个有钱人给了我三千块钱。你看，我哥就值三千块。”张施羽冷笑了一声。
　　“是我撺掇他们盯上你的。只有把矛头转向你，南容枳才会在意。官商勾结，证据确凿。就是官司慢慢打，南容枳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童家的厂子搞垮。他们会被罚款，会坐牢，他们的孩子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就这样，人活着就是图个没意思。”张施羽的眼里一直带着泪，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没有来世，人间走一回，够苦了。”
　　张施羽最后几个字都是气音，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最后的话已经说了，心里不再堵着。
　　许十安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飘渺的灯光下。
　　没过几天，新闻上就报道一个高中生溺亡。
　　周苗吓得要死，四处跟人说张施羽死了。
　　许十安在喧闹中抬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座位，而后低下头，继续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