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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商讨(上) 朱瞻基步履 ...

  •   朱瞻基步履匆匆地赶回乾清宫,由着宫人伺候,换上威严厚重的衮龙袍后,他一刻也没多做停留,便径直登辇,往奉天门御门听政去了。

      御前伺候的差事,也顺势轮值给了金英。

      范弘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偏殿。

      他宽大的袖袋里,还有那份被他死死攥了一夜的物什,那是昨夜皇后娘娘亲笔写的“过继”奏启。

      昨夜皇爷看了它之后就雷霆大怒,将这奏启拍在桌上,连多看一眼都不肯,就走出了乾清宫直奔坤宁宫。

      范弘大着胆子将其收进袖中,本是揣测皇爷心意,以为皇爷回头会逼着娘娘收回重写。可如今,他有了别的盘算。

      按司礼监的规矩,过会儿便会有底下办事的文书少监过来,将昨夜皇爷已经批红好的奏疏整理装匣,一并送往文渊阁,交由夏原吉、杨士奇等几位重臣过目下发。

      范弘站在偏殿半明半暗的晨光里,掏出那份奏启,盯着封皮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宫里的内监们,如今暗流涌动,主要分为三大山头:一个是以金英为首的本土内臣;一个则是以他范弘为首的交趾内臣;一个是以程宗为首的宫内教官。

      程宗他们不得圣心,不足为惧。只有金英这派才是他的心头大患。

      金英早早地就向孙贵妃投了诚。既然金英选了孙氏,他断然不能选择同一个人。但胡皇后早先确实不太行,范弘原本不想去蹚后宫这趟浑水。

      可昨夜那位能把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皇后娘娘,让他看到了一场豪赌下来的惊人收益。

      范弘咬了咬牙,心一横,手腕飞快地一翻。

      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份未经圣裁的奏启,径直压在了那摞已经批红完毕的奏疏最底下。

      底下捧匣的少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是个没长眼睛的泥塑,对范弘的动作全当没看见。

      “这可是咱家日后更进一步的梯子,你路上可仔细着点。”范弘压低嗓音,冷冷地叮嘱那准备离开的少监。

      话虽说得狠,可他那颗心却在胸腔里“砰砰”地狂跳。

      当年太宗宾天时,海寿那老伙计暗中与杨士奇通气,不知是否也是这般心惊肉跳。

      看着少监捧着木匣离去的背影,范弘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隔着窗棂望向奉天门的方向,在心底暗自揣度:

      “娘娘啊娘娘,奴婢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帮您把这把火烧到前朝去了。接下来,能不能借着这群文官的势压住废后的风波,就看您自己的天命喽。”

      司礼监的朱漆小匣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文渊阁时,外头的天色才刚刚大亮。

      奉天门那边早朝的净鞭刚响过三下,文渊阁内留守的中书舍人便熟练地打开匣子,准备将昨夜批红好的奏疏分门别类地归档下发。

      可刚翻到匣底,那舍人的指尖便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份连封皮都没有的素皮奏启!

      他打开扫了一眼,没有圣意朱批,没有司礼监的印记,落款处赫然印着坤宁宫的凤印。

      这是当今皇后娘娘亲自上的“请旨过继”的表文!

      中书舍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等涉及天家正嫡、国本动荡的大事,岂是他一个小小从七品文官敢过问的?

      他咽了口唾沫,颤着手将那份奏启和其它今日必办的机要奏疏一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张紫檀木的大案正中央。

      眼下,只能等早朝散去,诸位阁老们回来亲自裁决了。

      至于假装没看见,或者悄悄打发人给司礼监送回去?

      这舍人在内阁当差多年,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送回去,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了。

      禁中递出来的奏疏,查验向来严苛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疏漏,而是内廷有人故意借着送奏疏的由头,赶在皇爷发难之前,特意给文渊阁的诸位阁老通气的。

      至于是谁?这就是不是他这等小人物知道的。

      待到奉天门外的净鞭再次清脆地响起,昭示着早朝已散去,紫禁城上空的天光已然大亮。

      初冬淡金色的日影穿透了清晨的浓雾,冷冷地洒在金水桥的汉白玉栏杆上。

      今日御门听政,议的还是昨在文华殿讨论的“各道卫所逃军”大案。

      自永乐年间连年用兵以来,军户苦役不堪,各路卫所军士逃亡之风愈演愈烈,隐隐有动摇军镇根基之势。

      朱瞻基直接当庭钦点科道干员,预备派往各省巡按清军,务必将这军中的积弊狠抓一番。

      退朝后,朱瞻基并未即刻回后宫歇息,而是转道去了便殿,单独留下了内阁辅臣杨荣与户部尚书夏原吉二人继续密旨奏对。

      至于其余重臣,则各自拢着朝服宽大的袖摆,三三两两地散归各部衙门视事。

      内阁首辅杨士奇走在文臣的队伍里,寒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他心里揣着今晨那少监透漏的只言片语,脚下的步子比平日里迈得都要急迫些。

      穿过几道红墙夹道,杨士奇领着另外几位阁臣,神色凝重地踏进了文渊阁的大门。

      杨士奇在紫檀大案后的太师椅上落座。他端起茶盏,刚凑到唇边吹了吹浮沫,目光却猛地一凝,死死地钉在了案头那堆规矩整齐的奏疏上。

      在那一堆整齐划一的颜色里,竟夹着一抹极其刺眼的素白。

      杨士奇连茶也顾不上喝了,随手将茶盏搁在案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声音立刻引来旁人注意,杨士奇抬头冲着不远处正翻阅邸报的吏部尚书蹇义,以及刚坐下的杨溥递了个眼色。

      “宜之,弘济,”杨士奇的声音压得很低,“二位且停停手里的公务,来看看这个白色奏疏。”

      蹇义和杨溥闻言,各自放下手中事务,起身拢着袖子走了过来。

      杨士奇两根手指夹住那份颜色不对的奏启,缓缓从匣底抽了出来。

      他打开一看,竟是颜体,笔力遒劲,字如其人,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没成想竟然出自后宫皇后娘娘之手。

      而且,确实是请求过继皇长子的表文。早上那少监所言非虚。

      杨士奇抿紧了干瘪的嘴唇,一言不发地将奏启递给了身旁的蹇义。

      蹇义目光扫过整个奏启,原本半阖的眼眸瞬间睁大,连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抽动了一下。

      他迅速将折子合上,像拿了块烫手山芋般,转手塞进了杨溥的怀里。

      “这…陛下的心意你我皆知,恐怕不会同意这过继之事。”蹇义说道。

      “可皇后娘娘此请,确乎符合祖宗家法,并无半点瑕疵。”杨溥看着手上的奏启,满脸正气。

      杨溥虽然算是内阁中的一员,但朱瞻基还未正式下诏,他的话在朱瞻基那里只是参考,但重量嘛,不如他人。

      “弘济,这份没批红的白本,能绕开皇爷的眼线,安安稳稳地躺在咱们文渊阁的案头上……”蹇义低声说道,“这事儿可不简单。”

      “不简单又如何。”杨士奇缓缓站起身,将那份奏启重新拿回手中,“太宗文皇帝当年靖难,便是为了正名分,恢复旧制!今日皇后贤德,退让至此,若我等文臣还装聋作哑,由着后宫乱了纲常,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太宗和仁宗两位先帝?”

      他之前为皇爷出过自辞让位的主意,已是寝食难安。如今见到皇后娘娘不愿退位,还主动请过继庶子,这岂不是一个忠孝两全的转圜之机?

      文渊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杨溥齐齐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杨士奇深深作了一揖。

      至于蹇义他还是有些犹豫,“礼法上确无不妥……但终究还是要看皇爷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商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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