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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商讨(下) 此时,文渊 ...

  •   此时,文渊阁右侧的乾清宫偏殿外,初冬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片,呼啸而过。

      廊下当值的文书少监轻手轻脚地溜到金英身侧,压低了嗓门:“公公,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来报,说娘娘此刻正候在乾清宫外的夹道上,要向皇爷请罪。您看这……”

      金英眼皮一跳。这胡娘娘亲自来了乾清宫外的夹道?

      按大明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的铁律,后宫妃嫔绝不可擅自踏足天子理政的前朝半步。

      若要面圣,必得先派身边的女官或内监前来请旨,得了御前恩准方可入内。皇后此番先遣人通报,规矩上倒也不算逾矩。

      只是一般的妃子请旨,都是安安分分在自己宫里等消息。她倒好,直接冒着寒风,自己先站在那冷飕飕的夹道里候着了。

      这般“先斩后奏”、甚至带着点苦肉计意味的请罪法,自皇爷登基以来还是头一遭。

      金英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现下皇爷正因为各省卫所“逃军”的案子肝火大动,刚才在暖阁里连摔了两份兵部的奏疏。

      金英正愁没处替孙贵妃出昨夜的那口恶气呢,皇后这会儿巴巴地跑来请罪,简直是自己往皇爷的枪口上撞!

      他没胆子隐瞒,却乐得借皇爷的邪火“借刀杀人”。

      金英蹑手蹑脚地进了偏殿。

      趁着皇爷放下朱笔、揉捏眉心的空档,他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附耳低语:

      “爷,皇后娘娘遣女官来请旨,说是想当面请罪。而且娘娘她……此刻人就在外头的西夹道里迎风候着。”

      朱瞻基揉捏眉心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耳边吹过的只是一阵风。

      站在下首的杨荣和夏原吉,那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见御前首领太监上来咬耳朵,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想说的话都抑制住了。

      偏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金英见皇爷沉着脸不搭理,心下暗自窃喜,以为皇爷这是厌烦透顶了,正准备弓着腰退回原位。

      “金英。”朱瞻基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金英赶紧又把腰弯下去了几分。

      朱瞻基抬眼扫了一下窗外阴沉的天色,将御案上的奏疏“啪”地一声合上,语气里带着些威压:“带着两位大人先去附房用些茶点,稍作歇息。逃军的事儿,朕片刻后再议。”

      金英脸上的窃喜瞬间僵住了。

      杨荣和夏原吉也极快地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然后从御案前躬身退下,低垂着眉眼地跟着金英往偏殿走去。

      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能让皇爷把军国大事都暂且按下,这后宫里必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大概…是废后之事。

      待两位大人前脚刚踏进偏殿的门槛,另有内监便引着一身寒气的胡善祥,悄无声息地踏进了乾清宫偏殿。

      这乾清宫的偏殿,原主自封后以来,竟是连半步都不曾踏足过。

      胡善祥垂着眼睫,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充斥着龙涎香与炭火暖意的屋子。

      看起来没有孙氏的痕迹。

      她没有褪去外面的大氅,仍裹着那件素净的石绿暗纹水貂毛领披风,任凭肩头残雪化水浸湿布料。

      她径直走到朱瞻基的御案前,没有开口,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朱瞻基垂眸盯着她,目光落在她雪白毛领边缘那截冻得微微泛红的下巴上。

      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生出了几分心疼。

      他从御座上起身,走到胡善祥的跟前,同时还挥了挥手。

      金英会意,立刻领着满屋子伺候的内监和宫女,如同退潮般悄声退了出去,顺手掩严了雕花槅扇。

      而这一幕,恰好透过偏殿半开的支摘窗,隐隐约约地落在了杨荣与夏原吉的眼中。

      隔着飘忽的风雪,两位重臣只捕捉到了那抹石绿色的清冷背影。

      “那不是孙贵妃……”夏原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压低了嗓音。

      杨荣默默抿了一口茶,眼神深邃,没有回答。

      虽说外朝大臣按律不可窥视后宫妃嫔,但这规矩也有例外。

      这几年皇爷巡防畿辅时,便时常将孙氏带在身边伴驾,他们这些随扈的大臣远远见过几回。

      那位孙贵妃爱穿娇艳的颜色,身段也总是透着股逢迎的柔媚。

      也正因为常年只见孙贵妃,不见中宫。杨荣才逐渐摸透了皇帝的心意,才会在近期废后的暗流中,顺水推舟地支持孙氏。

      他们原以为,皇后当真如传言那般体弱多病、软弱可欺,这才不能常伴圣驾。至少从远处看皇后的背影,也不像万岁爷自己说的大相径庭。

      杨荣与夏原吉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惊愕。

      至于殿内的两人,此刻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陛下,臣妾特为昨夜的失礼,向您请罪。”胡善祥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敛衽行了个大礼。

      朱瞻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淡:“皇后,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何谓强求?”胡善祥猛然抬起头,直视朱瞻基的双眼,

      “臣妾这中宫之位,乃是当初皇祖考亲自降旨册封。如今孙贵妃诞育皇长子,臣妾身为嫡母,自当将其视如己出,悉心教养。保全皇祖考的赐婚之恩,又安了国本,这难道不是对大明、对陛下最好的选择吗?”

      朱瞻基不由得低头端详起眼前的胡善祥。

      胡善祥今日穿得极其素净,上身藕粉色交领短袄,下配深绿底暗金织锦马面裙。并未戴皇后繁复的珠翠凤冠,只是素挽明发,斜插了一支白玉珠翠流苏。

      随着她仰视的动作,流苏一晃一晃地,有些摇曳生姿。

      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皇后的美。

      这种美与孙氏截然不同。

      孙氏是春花般的娇媚逢迎,而皇后,却如同大殿之上端庄疏淡的观音,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清冷,但确想让人拉下神坛。

      但是他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悸动很快被烦躁掩盖。

      朱瞻基冷哼了一声:“你翻来覆去总是拿皇祖考来压朕!你身为国母,多年无子,即便皇祖考在世,也断不会怪罪朕为宗庙社稷另作盘算!”

      听闻此言,胡善祥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讥诮。

      薄情寡义,当真是薄情寡义。真想骂他一句贱男人。

      她怎么就不穿成张太后,一是能扇朱瞻基,二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参政。

      若朱棣真看重子嗣大过宗法规矩,早将她这无子太孙妃废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轮到你朱瞻基来发难?

      不过是偏心孙氏,却偏要扯上一块遮羞布罢了。

      “皇上与臣妾成婚多年,子嗣艰难,当年皇祖考也未曾降罪。”胡善祥再次抬起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皇上喜爱孙贵妃,您偏疼她、越制厚待她,臣妾都可以不计较。但陛下执意要动摇中宫,您确定,天下臣民和满朝文官,会支持您违背皇祖考的遗命吗?陛下就怕重演宋仁宗的历史吗?”

      这句话如同利刃,精准地刺中了朱瞻基的软肋。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当年孙氏若真得太宗皇帝欢心,又怎会只落得个庶妃的位置?这位置,还是母后极力周旋才争取来的。

      胡善祥见他不语,脊背挺得更直,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皇祖考的册封圣旨,陛下应还记得,‘帝王主宰天下,必重嫡长以隆万世之本;必谨婚姻,以正王化之原。此天地之常道!’”

      “够了!”朱瞻基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皇后,你今日到底是来请罪的,还是来训斥朕的?!”

      以前她规劝自己,尚且留有余地;如今倒好,直接引经据典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乱天地常道”!

      两人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拔高了许多。这乾清宫的偏殿虽小,但也有拢音回荡之效穹顶藻井。就是为了放大皇帝的声音。

      胡善祥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穿透了厚重的隔扇门,不仅真真切切地落入了杨荣与夏原吉的耳中,连偏殿侍奉的一众内官也听得清清楚楚。

      “臣妾不敢。”胡善祥不退不避,眼神清明,“臣妾只是重申太宗皇帝的教诲罢了。敢问陛下,臣妾何错之有?”

      偏殿内,夏原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叹道:
      “真乃贤后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七章 商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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