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四十一章 太子(下) 暮色沉沉, ...
-
暮色沉沉,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天光被隔在朱墙之外,殿中烛火却已燃起。数十枝宫烛映着金漆梁柱,明明亮得晃眼,孙氏却只觉得那光冷得厉害。
她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自己的正殿,内侍将殿门掩上,隔绝了外头细碎的脚步声,她才终于停住。
殿内寂静无声。
随侍的宫人垂首侍立,没人敢抬眼。
今日朝贺时,诸王先拜太后,再拜皇后,最后才至贵妃御前。八拜与四拜,不过几次俯伏、几次叩首,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仪注上的差别。
可在孙氏这里,却像一把钝刀。
一下,又一下。
割不破皮肉,却专挑最不能碰的地方磨。
她缓缓抬手,摘下鬓边的一支金凤簪。
那簪子是朱瞻基前些日子赐下的。凤首衔珠,金丝细如发缕,珠光映在她指尖,本该是无上的恩宠。可孙氏看了片刻,忽然将它重重掷在妆台上。
“当——”
金簪撞上铜镜,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众人齐齐一颤,跪了下去。
“娘娘息怒。”
孙氏没有理会。
她望着镜中那个盛装未卸的自己。黛眉、朱唇、钿钗、珠翠,样样皆是贵妃应有的华美。
可再华美,她坐的仍是皇后下首;她所生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代为谢恩时,最先受礼的,是太后,其后是皇帝,再之后,便是胡善祥。
胡善祥。
孙氏闭了闭眼,眼前竟又浮现出内殿中的那一幕。
那个孩子攥住了胡善祥的手指。
小小的手,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攥得那样紧。
而胡善祥低头笑了。
她没有故作亲热,也没有刻意显摆,只是俯身替孩子拢了拢衣襟,任他抓着。偏偏正是这份自然,最让孙氏心中发冷。
因为朱瞻基看见了。
他眉眼间那一点舒展,她看得清清楚楚。
孙氏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极轻,落在空荡的殿内,竟显得有些凄凉。
“都起来吧。”
宫人们却不敢动。
孙氏在妆台前坐下,慢慢将另一支簪子也取了下来。她的动作很稳,仿佛方才那一声失态从未发生。
“我今日,失态了吗?”
无人敢答。
过了片刻,贴身侍奉多年的女官王春秀才低声道:“娘娘今日仪态周全,诸王、内官皆无可指摘。”
“仪态周全……”孙氏轻轻重复了一遍,眸中浮起一丝讥诮,“是啊。我若连这点仪态都守不住,怕是连那四拜都受不起了。”
王春秀脸色一白,忙道:“娘娘,皇太子毕竟是您亲生。血脉亲缘,谁也夺不去。”
“血脉亲缘?”
孙氏的手指停在镜台上。
她想起乳母怀里的孩子。
今日他受册、受宝、谒告祖宗;他被所有人簇拥着,冠以“大明皇太子”的名号。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一饮一食,皆有东宫官属、内侍、宫人环绕。
他是她的孩子。
可他也是天下的太子。
而太子的母亲,究竟该是谁?
孙氏望着铜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会记得自己从谁的肚子里出来么?”
殿中无人敢应。
半晌,她抬眸,眼底的水汽已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
“去请冯女吏来。”
王春秀微怔。
冯女吏并非她宫中之人,而是宫中资历极深的女官,与乳母、保母和各处内侍都有些旧日往来。这样的人平日不显山露水,却最清楚宫中消息从何处来、人心又往何处去。
王春秀忙应道:“是。”
不多时,冯女吏入殿请安。
孙氏没有让她立刻直起身,只隔着一盏茶的工夫,静静看着她。冯女吏额间渐渐沁出细汗,才听见孙氏缓声开口。
“皇太子今日受册,东宫的人手想必也该陆续齐备了。”
冯女吏头低得更低了些。
“回娘娘,内侍、宫人已有一部分奉旨调拨。乳母、保母仍是原先服侍小殿下的那些人,其余近侍人选,尚未定实。前几日,内廷那边已传下话来,要另择一批稳重妥帖的宫人备着,只是名单尚未呈定,臣也不敢妄言。”
孙氏垂下眼,慢慢拨着腕上的玉镯。
“原先那些人,谁最尽心?”
冯女吏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敢答得太快。
“乳母周氏素来谨慎,保母许氏通晓小儿饮食起居。另有几名近身宫人,也都是使惯了的老人。只是……当初选人时,太后老娘娘曾亲自过问,周氏与许氏,皆是太后老娘娘点过头的。”
“太后挑过的。”
孙氏抬起头,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问:
“那么,皇后娘娘呢?”
冯女吏心头一跳,额上方才压下去的冷汗,顷刻又浮了出来。
孙氏望着她,声音依旧轻柔。
“皇后没挑过吗?”
冯女吏心头一紧,这身子躬着越发低了些。
她自然知道孙氏问的不是皇后有没有亲自过问,而是皇后是否已经将手伸进了东宫。
可这话,偏偏不能直说。
说皇后挑过,便是承认中宫有意插手太子近侍;说皇后没挑过,又像是在替皇后遮掩。无论怎么回答,都难免落下口实。
她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娘娘,皇后娘娘……并未亲自点定乳母、保母。”
孙氏拨弄玉镯的手停了下来。
“未曾亲自点定?”
“是。”冯女吏连忙道,“只是册礼之前,尚宫局曾奉皇后娘娘的口谕,问过东宫各处的缺额。”
“皇后娘娘说,小殿下年幼,身边伺候的人须得家世清白、性情稳妥,不能只看一时勤快,更要看往日品行。”
她说得极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唯恐多说一个字,便将自己卷进中宫与贵妃之间的暗流。
孙氏冷笑一声。
“皇后倒是想得周全。”
“皇后娘娘也是为皇太子着想。”冯女吏低声道。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住。
孙氏抬眼看她。
冯女吏脸色微白,立刻伏地请罪:“臣失言,请娘娘恕罪。”
孙氏却没有发怒,只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你何罪之有?皇后是中宫,替皇太子操心,本就是应当的。”
她抿了一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