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四十二章 哄着（上） 夜已深了。 ...
-
夜已深了。
孙氏殿中的烛火原已熄了大半，只留内间两盏长明灯，昏黄地映着帐幔。她卸了钗环，换上一身素白寝衣，却并无睡意。
冯女吏退下后，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声。
她坐在窗边，望着檐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宫灯，思绪却仍停在白日的朝贺上。
四拜。
不过四拜。
诸王俯伏在她座前时，口中称颂恭敬，礼数也挑不出错。可她看得清楚，他们行完礼便起身，转头又看向皇后。
儿子是她生的。
母家的恩宠更甚皇后。
皇后都要退位了…
孙氏垂下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
忽然，殿外传来极轻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孙氏一怔，猛地抬头。
内侍已挑起帘子。朱瞻基披着玄色大氅，自外头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两名提灯内侍。夜风裹着凉意随之入殿，他却像是刚从什么繁杂事务中抽身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
孙氏忙起身，来不及整衣，只将散下的长发拢到肩后，行礼。
“我不知皇上驾临，未及迎候，请皇上恕罪。”
朱瞻基抬手扶住她。
“夜深了，不必多礼。”
他的掌心落在她腕间，停得并不久，却足以让孙氏心头微微一动。
朱瞻基往东配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祁镇睡下了？”
“睡下了。”孙氏低声答，“今日折腾了一整日，乳母方才来报，说他用过乳食便睡得沉了。”
朱瞻基颔首。
“我去看看。”
孙氏亲自引他入东配殿。
小小的摇床安置在帐幔之后，朱祁镇睡得正熟，脸颊被烛光映得白嫩柔软，一只手还搭在襁褓外头。朱瞻基站在摇床前，静静看了片刻，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动作并不算熟练，却很轻。
孙氏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白日里，她只觉得朱瞻基看胡善祥与孩子亲近时，眉眼都舒展开来。可此刻，他站在自己儿子床前，那点平日里藏得极深的柔软，分明也是真的。
她忽然想，皇上也只是看在太宗皇帝的份上。
至少，他的心始终在她身上。
两人退出配殿，朱瞻基在正殿坐下。孙氏奉上热茶，刚要退到一旁，却被他叫住。
“坐吧。”
孙氏迟疑了一瞬，才在他下首坐下。
朱瞻基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今日受贺，辛苦你了。”
孙氏心中骤然一震。
她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瞻基却仍是平静的模样，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极寻常的话。
“诸王入内朝贺，一切皆有仪注。你在众人面前，做得很好。”
孙氏指尖微微蜷起。
原来他看见她的不满了。
他看见诸王向胡善祥行八拜，也看见自己只受四拜；更看见她从头到尾端坐不动，连笑意都未曾失了分寸。
她垂下眼，轻声委屈道：“我不敢当。我位居贵妃，本就该守贵妃的礼数。”
“你明白便好。”
朱瞻基的语气依旧温和。
孙氏果然谦逊过人，他没看错。
可孙氏心中那一点被安抚的酸涩，却在这句话里渐渐变作另一种难以言明的念头。
他特意深夜前来，不只是为了看祁镇。
更是为了安慰她。
既然安慰，便说明他知道她受了委屈；既然知道她委屈，便说明他并不觉得她理应永远居于胡善祥之下。
孙氏缓缓抬眸，眼中已带了些湿意。
“我只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反倒叫皇上为难，也叫太子日后受人议论。”
朱瞻基看了她一眼。
“你是祁镇的生母，谁也改不了。”
“但，皇后自己改了主意。她不肯退位，你也知晓，我不愿给她放任何污名。”
听到此处，孙氏眼眶流出泪珠。
“那我就要被人议论纷纷？”声音极尽委屈，“陛下，我从未贪图中宫之位。皇后殿下的反复做法，岂不是让我成了小人。”
朱瞻基不语，他不愿意纠缠这个话题。
“这些日子前朝为中宫过继一事，已经议了许久。”
孙氏心头微动，不由抬起眼。
朱瞻基垂眸望着手中的茶盏，语气并不重，却透着几分压抑已久的疲惫。
“有人说，太子之所以是太子，是中宫放弃了自己子嗣的权利，理当归于皇后名下；也有人说，祁镇既是你所生，若强行更改母子名分，恐伤天和，亦恐引人非议。”
孙氏屏住呼吸。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听见风声。
胡善祥提出过继太子，皇帝没有应允。可皇后既开了这个口，前朝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大臣口中说的是宗法、礼制、国本，真正盯着的，却是太子未来究竟会站在谁的身后。
“我……不敢妄议朝政。”她低声道。
“我知道。”朱瞻基停顿了一下，“但祁镇是你的儿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孙氏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先前中宫一直认为自己体弱，无以承嗣，想要退位。想把中宫之位让给我。”
孙氏的言下之意是，皇后无德，她自己都肯退了，凭什么现在她说改就可以改。
“她第一次上表，我婉拒。”朱瞻基说道。
“这不是客气话嘛？”孙氏说道。
“这也可以不是客气话。”
朱瞻基抬眼看她，眸色沉静。
“胡氏今日可以说要退位，明日也可以说不必退位。她是皇后，是中宫。她若自己改了主意，旁人奈何不得她。”
孙氏指尖微微一颤。
“可我不一样。”朱瞻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皇后是皇祖父亲自为我择定的正妻。我若无故废后，置祖宗之命于何地？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她自愿的啊…”孙氏忍不住反驳道。
“可她想记名，更改玉蝶呀。”朱瞻基突然笑道。
在孙氏眼里，朱瞻基是被气笑的。
孙氏怔怔望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祁镇该怎么办？”孙氏叹道，“母后也就这么看着吗？”
“母后也只是皇爷爷的儿媳妇。”朱瞻基轻皱眉毛，“小辈怎么反驳长辈呢？”
“所以，”朱瞻基缓缓道，“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强求，更不能替你逼她。”
孙氏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早该知道的。
胡善祥的凤位，不只是皇帝一句喜欢或不喜欢便能决定。那位置后头，立着太宗皇帝的意志、祖宗的规矩，还有满朝文武盯着的礼法名分。
可下一刻，朱瞻基又道：“只是，我也不愿叫你受委屈。”
孙氏抬起头。
朱瞻基看着她，语气放缓下来。
“祁镇仍养在你身边，便说明我没有忘记你这个生母。往后你只管好好照看他，别与皇后置气，也别叫外头的人抓住话柄。”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皇后性子……并非全然无情。她既然会提出过退位，便说明她心里也未必没有犹疑。你敬着她些，顺着她些，哄着她些。”
孙氏睫毛微颤。
“若她哪一日自己改了主意，”朱瞻基淡淡道，“那便是她自己的意思。到那时，谁也不能说什么。”
殿中一时无声。
孙氏望着他，心中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她原以为朱瞻基今夜来，只是因白日四拜之事安抚自己；却不想，他竟将这番隐秘心思都说了出来。
他不能废后。
至少此刻不能。
可他也并未让她死心。
胡善祥若愿意改主意，太子可以不被过继；胡善祥若因此更进一步，甚至主动交出中宫之位，那便不是皇帝无端废后，而是皇后自请退让。
孙氏慢慢垂下眼。
她忽然明白了朱瞻基要她做什么。
不是与胡善祥争。
至少，不能明着争。
她要让胡善祥放心，让胡善祥相信自己安于本分，相信太子养在生母身边也不会威胁到她的后位；
她甚至要敬她、顺她、哄她，替她守足一个妃嫔该有的规矩。
等到胡善祥自己厌倦，自己动摇，自己再一次生出“退位”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四十二章 哄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