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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四十一章 太子(上) 晨钟未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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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未歇,奉天门前钟鼓齐鸣。
雄浑的声浪越过重重宫阙,漫入尚带着薄雾的紫禁城。
丹陛之下,百官早已依品列班。朱紫成行,旌旗不动,偌大的奉天殿前,静得唯闻衣袍拂地之声。
今日,是皇太子受册的大典。
三个多月大的朱祁镇,自然还不懂什么叫储君。
天未亮,女官们便奉旨替他换上织金小衮服,又戴上一顶小小的远游冠。
原本粉雕玉琢的婴孩,被这一身礼服衬得愈发庄重,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仍带着几分懵懂。
乳母稳稳将他抱在怀里。
朱祁镇偶尔睁眼,望着上方陌生而辉煌的金龙藻井,像是觉得新奇,没多久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乳母衣襟。
奉天殿内,礼乐大作。
朱瞻基身着皮弁服,御华盖殿。礼部、鸿胪寺诸官依祖制宣读仪注,节、册、宝依次陈设于殿中,在钟磬声中,由司礼监内官奉出,彩舆黄盖前导,缓缓送往文华殿。
文华殿内,早已肃然无声。
乳母抱着皇太子静候殿中,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众内官依礼四拜。
宣册官缓缓展开金册,声音洪亮如钟。
“朕荷天地之眷佑,嗣祖宗之鸿业,抚御天下,祗怀永图……长子祁镇,日表英明,天资端重,宜为储副,正位东宫……”
金声玉振,在殿宇之间久久回荡。
朱祁镇被那声音惊得眨了眨眼,随即小嘴一瘪,眼看便要哭出来。
乳母心中一跳,忙轻轻晃着他,手掌隔着襁褓一下下拍哄。她不敢出声,只在心里一遍遍祈求:小殿下,今日可万万不能哭。
幸而孩子只是抽噎了一下,便又被襁褓的暖意安抚住了。
近前的宫人皆悄悄松了口气。
在内侍赞引下,乳母奉抱皇太子受册、受宝。金册入匣,金宝妥置,礼乐再起,依旧庄严。
礼成之后,钟磬悠悠。
朱瞻基静静望着襁褓中的长子,眼底的冷峻,终于缓缓化开。
自登基以来,他没有一日真正安心。
他见过宗室之间暗潮汹涌,也亲历过朝局变幻,自比旁人更清楚无子和没有继承人的利害关系。
如今册礼已成,国本既立,那块始终压在心头的巨石,也终于缓缓落了地。
他望着那个尚不会说话的孩子,唇角不觉扬起一丝笑意。
至少,他这一脉的香火已有了承继。
册礼既毕,皇太子随即被引往奉先殿,谒告列祖列宗。
香烟袅袅,神主森然。
乳母抱着孩子,在赞礼官引导下完成一应礼仪。至此,这场关乎国本的大典,方才真正告成。
随后,内侍又引皇太子入内殿。
只见内殿中,张太后居上,皇帝、皇后分列其下;孙贵妃则设座于皇后下首。
张太后凤冠翟衣,高坐御座。
乳母代朱祁镇行八拜礼。
张太后久久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原本端肃的神情渐渐柔和。
自仁宗驾崩、朱瞻基即位以来,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大明储位未定。如今皇太子既立,社稷终于有了传承。
她含笑命人赐下长命金锁、白玉如意,又重赏乳母、保母及东宫诸宫人。
殿内宫人齐齐叩首谢恩,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宇,也添了几分难得的喜气。
随后,皇太子被抱至皇帝面前。
乳母依礼代行八拜。
礼毕,朱瞻基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内侍心领神会,继续引乳母前往皇帝身旁的皇后御前。
胡善祥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凤座之上。珠翠垂落,翚翟纹样在烛火下泛着隐约的光,衬得她端庄而不可逼视。
赞礼既毕,乳母代皇太子行谢恩礼。
她静静望着襁褓中的孩子,眸中始终含着温柔笑意。
待乳母将孩子抱近,她竟微微俯身,替孩子轻轻理了理胸前的衣襟,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无数遍。
胡善祥整理完衣襟,朱祁镇忽然抓住她的一根手指。
殿内一下安静,乳母都愣住。
胡善祥轻轻笑了,没有抽手,只是任由孩子抓着。
朱瞻基眸光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胡善祥会端坐受礼,不料她竟俯身替孩子整理衣襟。
那动作自然至极,没有半分刻意。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怜爱。
他望着这一幕,眉宇间不觉舒展开来。
孙氏也看到了,她也说不了什么,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礼成之后,胡善祥命人赐下长命百福金锁,又赏云锦、金银器皿及东宫宫人。
礼部执笔官提笔记下赏目。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既显中宫之尊,也见皇后之度。
最后,皇太子被抱到孙贵妃面前。
孙氏今日亦盛装而坐,脸上喜气洋洋。
只是当她望见乳母怀中的孩子时,眼眶还是微微红了。
她记得怀胎十月时每一次胎动,也记得孩子出生时第一声啼哭。
可从今日起,天下都会称他为皇太子。
这个孩子将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荣华和富贵。
或许,她将母以子贵,母仪天下。
乳母依礼代皇太子向贵妃行八拜礼感谢生母之恩。
她抬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朱祁镇偏过头,恰好避开了她的指尖。
孙氏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
随后将袖中准备好的金锁放进襁褓,又命人赏赐金银器物、彩缎衣料,厚赏乳母、保母。
礼部执笔官默默记下赏目。
较皇后略减,却无一处失礼。
这是贵妃的分寸,也是后宫的规矩。
…
次日,华盖殿再开朝贺。
朱瞻基改服衮冕,御殿受贺。
钟鼓震天,礼乐齐鸣。
诸王率先入殿,百官随后称贺,山呼万岁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殿宇云霄。
朝贺毕,诸王又依祖制入内朝贺后宫。
他们先拜张太后,再拜皇后胡善祥,俱行八拜大礼。
待来到孙贵妃面前时,礼数却改为四拜。
不过只是少了四拜。
却像隔着一道谁也迈不过去的鸿沟。
孙氏端坐受礼,神情依旧端庄谦顺,唇角含笑,不失半分仪态。
只是藏在宽大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
她是皇太子的生母,却不是天下的国母。
孙氏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在上首那道凤座之上。
胡善祥端坐如故。
她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华,翟衣上的翚翟纹样庄重而华贵,愈发衬得她雍容端雅,不可逼视。
她受的是诸王八拜。
自己受的,却只有四拜。
不过四拜之差,却隔着皇后与贵妃,隔着嫡与庶。
也隔着这天下最重的两个字,名分。
孙氏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
指甲陷入掌心,却浑然未觉。
就在这时,胡善祥似有所感,缓缓侧首。
两人的目光,于大殿之中悄然相遇。
胡善祥只是轻轻一笑,微微颔首。
那笑意温和而从容,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轻慢。
可落在孙氏眼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眼。
她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再未抵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