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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三十八章 天象(下) “皇后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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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绝不会有这等心思。”
朱瞻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将张太后尚未出口的话尽数截断。
“当初请立祁镇为太子的表文,是她亲手递到御前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盏,缓缓开口:
“早些杨士奇有一句话,我一路都在想。”
“皇后无过,何以废之?”
“所以我不敢废,只敢易。”
“这些年,中宫可曾妒嫉?”
“可曾失德?”
“可曾擅权干政?”
“她先请立祁镇为太子,又请过继太子,如今更主动请旨采选,以广皇嗣。”
“她做的每一步,都在替我堵天下人的嘴。”
“我若仍执意换后,天下将谓朕何?”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张太后拨弄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如何听不出来?
皇帝,已经开始后悔了。
当初母子二人早已商量妥当。
胡氏多年无子。
只要借着子嗣之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让皇后自己生出愧疚,自请逊位,一切便顺理成章。
可如今,不过是一封儒生的民表,不过是杨士奇几句话,竟让朱瞻基迟疑了。
想到这里,张太后胸中怒火渐起。
“瞻基。”
她缓缓放下佛珠,声音冷了几分。
“‘母以子贵,正位中宫。’”
“这句话,当初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如今祁镇贵为太子,生母却仍只是皇妃。”
“天下会怎么看?”
“史官会怎么写?”
“百官又会怎么议?”
她一步一步逼问:
“你难道忘了高煦?”
“你难道忘了永乐年间,是如何险些动摇国本?”
“兄弟尚且如此。”
“异母皇子,将来又当如何?”
“谁来替祁镇镇住宗室?”
“谁来替祁镇压住朝臣?”
她望着朱瞻基,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为了孙氏。”
“我,是为了太子。”
朱瞻基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张太后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
却不知道,此刻朱瞻基心里算的,根本不是祁镇,也不是孙氏。
而是一笔账。
孙家确实有功。
当年南京镇守,乐安平叛,孙忠和其子们皆曾出力。
这份功劳,他认。
可一门外戚的功劳,当真值得他背上”宠妾灭妻、违祖易后”的千古恶名吗?
如今朝野上下,因为废后之议已然议论纷纷。
昔日朝堂上张辅点破过继的真相。
杨士奇一句”皇后无过,何以废之”,几乎已成群臣共识。
现在皇后不再退让。
若强行废后。
天下会记住什么?
不会记住孙家的功劳。
只会记住宣德皇帝废了一个没有任何过失的皇后。
想到这里,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换后,究竟还能得到什么?
就在这时,张太后再次开口。
她压下怒意,语气反而缓和了许多。
“孙氏这孩子,是你外祖母亲自推荐进宫的。”
“这些年来,对我恭敬,对中宫谦顺,对你更是一片真心。”
“中宫几次上疏,请我嘉奖孙氏。”
“若不是如此,我岂会破祖宗旧例,将皇妃之印升为皇妃之宝?”
“后来又命张辅、蹇义为正副使,再行册礼。”
“这些,不都是中宫自己开的口?”
她望向朱瞻基。
“她既知道孙氏有功,知道圣子已生,如今为何又变了?”
话音刚落,她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知道自己坐不稳凤位了。”
“这才急急忙忙采选女官,替皇家开枝散叶。”
“早些年,她做什么去了?”
“若不是我将孙氏赐给你。”
“你膝下何来祁镇?”
“如今倒成了她的功劳?”
朱瞻基缓缓抬起头。
目光却出奇地平静。
“不是她如今才想到。”
“是我。”
“以前没给她这条路。”
张太后一怔。
朱瞻基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却尽是自嘲。
“当初,她请逊位。”
“我以夫妻之义不准。”
“后来,她请过继太子。”
“我也不准。”
“如今,她除了采选,还能怎么办?”
一句话。
张太后竟一时答不上来。
朱瞻基继续说道:
“她若贪恋凤位,当初不会主动请立祁镇。”
“她若嫉妒孙氏,更不会一再劝我多幸孙氏。”
“这些年,她没有替自己求过一件赏赐。”
“没有替胡家求过一官半职。”
“更没有因为无子,而苛待任何一位嫔御。”
“这样的皇后。”
“我确实很难装作看不到。”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下来。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些年的一幕幕。
胡善祥第一次提出逊位。
是为了祖宗法统。
后来提出过继。
也是为了祖宗法统。
如今采选嫔御。
依旧还是为了祖宗法统。
她做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保住凤位。
而是在替自己寻找一条既不违祖训,又不让皇帝背负骂名的路。
想到这里。
朱瞻基忽然发现。
真正替自己守住圣德的人。
竟一直都是那个皇爷爷给他亲自选的的皇后。
而不是母家举荐的孙氏。
“你如今倒替她说起好话来了。”
张太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盯着朱瞻基,眼底既有恼怒,也有几分失望。
“当初是谁将孙家兄弟夸作有‘卫青之才’?”
“是谁说孙忠兄弟于乐安、南京之间护驾有功,当重赏重用?”
“又是谁,为了他们,连你两个亲舅舅都往后放了一步?”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越来越重。
“瞻基,这些话,可都是你自己说的。”
“如今不过因为几个官员、一篇民表,你便要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都推翻吗?”
朱瞻基缓缓放下茶盏。
茶盏落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终于抬起头。
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娘。”
“孙家有功,我从未否认。”
“可我今日才想明白一件事。”
“赏功,与立后,本就是两回事。”
张太后眉头一皱。
朱瞻基继续道:
“孙忠忠于我。”
“该封,我已封。”
“该赏,我已赏。”
“哪怕封爵、赐田、赐第,我都舍得。”
“可这些,与废中宫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竟让张太后怔了一瞬。
“祖宗有例,非军功不可封爵。”
“这是你父皇和我说的。”
“他为了郭氏的弟弟袭爵,才给你舅舅勉强加了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