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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三十八章 天象(中) 站在朱瞻基 ...

  •   站在朱瞻基身侧的御前大太监王瑾,将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之间看似平和、实则步步试探的言语,尽数听在耳中。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蟒袍袖中,不知何时早已紧紧攥成了拳,指节隐隐泛白。

      后背的里衣,更是不知不觉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对天家母子,一个爱惜圣德,不愿背上违祖易后的骂名;一个身居慈座,不肯担上干预朝政、离间帝后的嫌疑。

      谁都不愿先开这个口。

      谁也不愿先担这个名。

      于是,只能彼此试探,暗中角力,将话一句句推来送去。

      王瑾侍奉宣德帝多年,最擅长揣摩圣意。

      他自然知道,此时此刻,皇帝最需要有人站出来,将这僵局轻轻拨开。

      可皇帝不开口,他便不能开口。

      身为御前内臣,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会说话,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于是,他依旧垂首敛目,立于一旁,仿佛枯木一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之后。

      朱瞻基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打破殿中的沉寂。

      “娘。”

      “如今这童谣已经闹到了御前。既然民表入了通政司,前朝百官势必要就此公议。”

      这一句话,虽未明言,却已将意思点得分明。

      事情走到今日,已不是后宫里几番劝说、几番自责,便能悄然了结的了。

      自胡善祥提出过继祁镇,又以子嗣为由请旨大选,多次牵扯到了国本名分,朝中重臣自然再无法装聋作哑。

      再想关起宫门私下处置,已是不能。

      朱瞻基缓缓放下茶盏,转头望向身后的王瑾。

      “王瑾。”

      “你把今日文华殿里,诸位大学士与诸臣的意思,说给老娘娘听听。”

      显然,这些刺耳的话,他并不愿亲口复述。

      于是,便顺理成章地交给了身边最会说话的人。

      王瑾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迟疑半分,连忙趋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神情拿捏得极稳。

      既不显得拘谨惶恐,也绝不流露半分卖弄。

      只轻轻清了清嗓子,恭声说道:

      “奴婢就在老娘娘面前献丑了。”

      “今日文华殿议及此疏,诸位大人大致分作两端。”

      “素来于内廷之事少有异议的杨荣大学士与吏部尚书蹇义,这一回反倒都十分谨慎。”

      “二位大人的意思是,童谣虽出于坊间,却已牵涉皇家清誉与国本名分,不可轻率定论,应交由大理寺会同锦衣卫详加查访,先查清流言源头,再议其他。”

      说到这里,王瑾略略停顿,仔细观察着张太后的神色。

      见太后只是静静听着,并无异样,他方才继续说道:

      “其余几位大人,大多持中守成,不愿轻易表态。”

      “唯独……”

      “杨士奇杨大学士,言辞最为激烈。”

      听到“杨士奇”的时候,张太后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作声。

      王瑾愈发小心。

      “杨大学士奏言,当年太宗皇帝在世时,赵王妃徐氏多年无子,却并未因此获罪。”

      “太宗皇帝曾言:‘妇人无子,天也;无德,方可废。’”

      “直到徐氏多次失德,才让其被废。”

      “杨大学士以此为据,说陛下与皇后成婚多年,若皇后果真失德,太宗皇帝在世时早已处置,又何须等到今日?”

      说到这里,他声音不由放轻了几分。

      “后来,陛下便提起了‘月食应中宫’一说。”

      “杨大学士却引唐事相驳,言天象示警,未必尽在皇后一人,也可能另有缘由,不可轻率附会。”

      这一句话,王瑾说得极有分寸。

      真正诛心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说。

      当时杨士奇几乎已经将矛头直指张太后干预国本。

      这种话,纵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当着太后的面原样复述。

      张太后果然皱了皱眉。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唐朝去了?”

      她转头望向朱瞻基。

      “瞻基,是什么唐事?”

      朱瞻基沉默不语,只微微别开了目光。

      他如何说得出口?

      杨士奇所谓“天象未必中宫”,真正指向的是谁,他心知肚明。

      可身为人子,又岂能当着母亲的面,将这种话挑破?

      于是,他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王瑾立刻会意。

      忙赔着笑上前一步。

      “奴婢闲时翻过几本杂史,也只是胡乱记得一些,未必作得准。”

      他哪里敢提杨贵妃?

      提了杨贵妃,便是在暗指玄宗惑于女色;再往深处说,便难免牵连如今恩宠正盛的孙贵妃。

      更不敢提安史之乱。

      那样的话,与咒当今天子何异?

      朝臣敢仗着风骨犯颜直谏。

      他一个靠皇家赏饭吃的奴才,却没有这样的命。

      于是,他眼珠微微一转,笑道:

      “奴婢想着,杨大学士说的是唐玄宗废王皇后一事。当年唐玄宗因厌胜废王皇后,武惠妃虽宠冠后宫,终玄宗一朝,却终究未能正位中宫,身后方得追谥皇后。……杨大学士,大概只是借古论今罢了。”

      张太后在深宫沉浮数十年,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避重就轻?

      她也懒得拆穿,只冷笑了一声。

      “杨士奇这是想说,将来祁镇继位,再追尊孙氏?”

      王瑾连忙赔笑。

      “老娘娘圣明,一语中的。奴婢愚钝,远不及老娘娘看得长远。”

      张太后没有再理会他。

      她缓缓转过头,一双历经风雨的眸子,径直落在朱瞻基脸上。

      目光锐利如刀。

      “瞻基。”

      “这件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等朱瞻基答话,她便索性将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彻底揭开。

      “当初,是你自己来找我。”

      “你说,胡氏还年轻,将来未必不能生下嫡子。”

      “若真有那么一天,祁镇这个庶长子,处境便尴尬了。”

      “所以,我们才想着改立孙氏为后,好让祁镇名分再无半点争议,也断了将来有人借血统做文章的机会。”

      她缓缓靠回凤椅,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后来,你外祖母进宫,我也同她说起过此事。”

      “她认为这也是极好的。”

      “况且大明自太祖开国以来,立储向来立嫡立长。立庶长子总是有些说不过去。”

      “但你多年无子,好不容易有一个。”

      “确实要稳妥一些。”

      “也好绝了藩王的念想。”

      “我细细想来,也确是这个道理。”

      她轻轻敲了敲扶手。

      “况且,当初也是胡氏自己因久无所出,自觉愧对祖宗,萌生了逊位之念。”

      “如今前朝后宫都已走到这一步,她却忽然改了主意。”

      “竟然把这件事闹到了朝堂!”

      “倒把这一池水,搅得愈发浑了。”

      说到最后,她缓缓眯起双眼。

      那双眼睛里,透出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厉与威严。

      “她如今闹这一出,”

      “莫非,她还盼着亲生皇子,好叫祁镇这个庶长子,终究只是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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