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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三十八章 天象(上) 平日里肃穆 ...

  •   平日里肃穆庄严的仁寿宫,今夜难得添了几分家的气息。

      紫檀圆案上,早已摆满了御膳房新呈的菜肴。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鲜笋汤、鸡髓笋、酿豆腐……皆是张太后素日爱吃的菜色。

      一众宫人垂手侍立在殿角,虽不敢交头接耳,神情却比往日轻松了几分。

      毕竟,皇帝来仁寿宫陪太后用膳的时候,是宫里最少见责罚的时候。

      紫檀雕花圆案前,只坐着朱瞻基与张太后母子二人。

      天家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自太祖皇帝起,朱家便少了几分前朝宫廷的拘谨,多了几分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母子二人同席用膳时,向来并不拘泥礼数。

      “今儿前朝不忙?”张太后笑意温和,抬眼看向长子,“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她虽偏疼幼子,对这个承继大统、又一向孝顺知礼的长子,却始终十分疼爱。

      朱瞻基伸筷夹起鱼腹最嫩的一块,小心剔去细刺,这才放到张太后碗中。

      又替她添了一勺火腿鲜笋汤。

      动作自然娴熟,一看便知早已做惯。

      朱瞻基放下公箸,方才笑道:“娘这话可生分了。儿子陪娘用顿饭,本就是应尽的孝道。”

      “难为你还有这份心。”张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话锋却顺势一转, “你两个弟弟也有日子没进宫了。”

      她说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朱瞻基脸上,不肯错过他神情间任何细微变化。

      “等太子册封礼过了,我想着把你那两个弟弟都叫进西苑,一家人吃顿家宴,也热闹热闹。你觉得如何?”

      朱瞻基执箸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慢夹起一枚蟹粉狮子头,细细咀嚼,待咽下之后,才淡淡开口:

      “娘若思念两位弟弟,大典之后赐宴西苑,自无不可。”

      虽是应允,语气却淡得听不出多少欢喜。

      张太后仿佛没有察觉,只笑着点了点头,由宫女上前净手。

      朱瞻基也随之放下玉箸,任宫人捧来铜盆净手。

      西苑仁寿宫本是前朝宫苑。

      太宗、仁宗两朝都未曾另建太后宫殿,张太后便一直居于此处。

      如此一来,诸王、驸马入宫问安,也无须出入后廷,倒省去了不少嫌疑与避忌。

      净罢手后,朱瞻基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巾,缓缓拭净水珠,目光随即落到一旁侍立的王瑾身上。

      王瑾站在一旁,不知何时竟双手捧着奏疏,却迟迟没有上前。

      他侍奉御前多年,自然知道,这封奏疏一旦呈上,今夜这难得的天伦之乐,也就该散了。

      朱瞻基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瑾这才趋步上前。

      “娘。”

      朱瞻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这是今日大兴县百姓递上来的奏疏。儿子思来想去,不敢独断,还请娘先过目。”

      张太后接过奏疏,低头翻阅。

      她识字不假,可奏章辞藻典重,又多引经据典,一时之间,也只看懂了七八分。

      看完之后,她将奏疏轻轻合上,不甚在意地说道:

      “不过是几句乡间童谣,也值得如此郑重?”

      显然,她尚未意识到其中真正可怕之处。

      朱瞻基神色渐沉。

      “娘,民间……已经知道朝廷有意易后了。”

      一句话落下。

      张太后方才欲起的身子骤然一顿,又重新坐回了椅中。

      她重新展开奏疏。

      这一回,她看得极慢。

      每读完一段,都要停下来思索片刻。

      宫灯将纸上的字映得微微发黄。

      当她看到”葫芦落,猢狲叫”时,手指轻轻停住。

      葫芦,是胡。

      猢狲,是孙。

      原本不过几句孩童嬉唱的俚谣。

      可一旦与易后联系在一起,便成了足以撼动朝局的人言。

      而是有人,在借天下悠悠众口逼迫朝廷。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唯有更漏滴答,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寂静。

      朱瞻基缓缓说道:

      “这是京郊大兴县一名儒生所奏。他将近日坊间流传的歌谣尽数录下,又引经据典,请朝廷严查谣言源头。”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了几分。

      “在他看来,皇后乃太宗皇帝亲自择立,历经太宗、仁宗两朝册封,贤名素著。”

      “如今市井忽然流传易后之说,只会让天下人以为……”

      朱瞻基顿了顿。

      “以为我宠妾灭妻。”

      最后几个字落下。

      殿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朱瞻基继续道:

      “那儒生甚至说,此乃夏桀、商纣之失德,断非圣明天子所为。”

      “故而,他认定必是朝中有人借流言构陷皇家,特地冒死上奏。”

      张太后沉默良久。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封奏疏之上,没有立刻开口。

      殿外更漏滴答,一声声落入夜色。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瞻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登基那年,天现月食。”

      说到这里,她望着案上的宫灯,目光微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想当年的情景。

      “那时候,宫中传闻,中宫恐有阴德未足之象。”

      “你舅舅也劝过我。”

      “可我没有信。”

      她轻轻摇了摇头。

      “天象之说,终究虚无缥缈。若事事皆拘泥于此,天下岂不是乱了?”

      她顿了一顿,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

      “偏偏第二年,又是月食。”

      “一次尚可说是巧合,两次……便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她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

      “皇后,是太宗皇帝亲自在奉先殿定下的人。”

      “这一点,我从未忘过。”

      “可天命、人言,总要顾及。”

      “若当真应在中宫,我身为圣母,又如何敢不替祖宗社稷多想一步?”

      朱瞻基静静听着,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自然听得懂。

      所谓天象,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左右母后心意的,从来不是天命,而是人心。

      想到这里,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难言的郁郁。

      父皇即位之初,同样有月食示警。

      其后南京又连岁地动,朝野议论纷纷。

      一时间,迁都旧都、太子镇守南京之议,此起彼伏。

      那时,他身为太子,并不愿离开北京。

      还是母后亲自劝他。

      她说,皇祖北迁北京时,亦曾亲赴北平督建宫城,命太子监国南京;如今父皇既有南巡之意,他这个储君,自当代天子镇守留都,以安天下之心。

      那番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即便后来他提议,让弟弟代往,也被母后断然驳回。

      她说,储君之责,岂可假手于人。

      谁知父皇骤然驾崩。

      他远在南京,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着,更遑论聆听遗诏。

      监国之权,却阴差阳错落到了弟弟手中。

      如今想来,那一趟南下,倒像是替旁人腾出了位置。

      真是一场天大的讽刺。

      可如今,同样是天象,同样是人言。

      到了皇后这件事上,母后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朱瞻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其实并不在意谁坐中宫。

      是胡善祥也好,是孙氏也罢,于他而言,不过都是奉侍天子的后宫嫔御。

      若换一个更知情识趣、更善解人意的女子,于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可以失宠。

      可以无子。

      甚至可以被废。

      却不能让天下觉得,

      他废后,只是为了宠爱另一个女人。

      所以,胡善祥可以换。

      孙氏可以立。

      可天下人必须相信,这是为宗庙社稷,而非为了一个女人。

      帝王失一妇,不过后宫之事;失天下之望,便是社稷之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三十八章 天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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