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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三十五章 选侍(下) 大殿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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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殿角铜壶滴漏,不疾不徐地滴答作响,愈发衬得四下沉寂。
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散尽。
殿内却无人敢动。
留下的三名选侍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们不知道皇后为何独独留下自己。
有人暗自惶恐,反复思量自己方才是否失了礼数;
有人心中暗生希冀,猜测是否将有恩典降临;
也有人越想越怕,只觉得每过去一刻,心便往下沉一分。
胡善祥却始终不曾开口。
她端坐凤座,指尖缓缓拨动茶盖,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下。
一下。
一下。
她像是在饮茶,又像是在等。
等她们自己先乱了方寸。
一炷香的工夫,竟漫长得仿佛一个时辰。
没有斥责,没有询问。
只是沉默。
沉默,往往比责罚更能折磨人。
最先显出异样的,是那个身段高挑、容貌最为艳丽的女子。
她显然未曾做过多少粗重活计,双腿早已站得酸软,膝弯微微发颤,身形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一下。
只是她很快便稳住身形,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重新站直。
那个气质清冷的女子倒始终站得笔直,只是微蹙的眉心,终究泄露了几分心绪。
至于那个生着一张圆润娃娃脸的小选侍,更是紧张得连睫毛都在轻轻发颤,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胡善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直到三人的心绪都已绷到极致,她才缓缓眯起眼睛,唇边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轻轻放下茶盏。
“叮”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胡善祥微微眯起凤目,原本冷肃的脸上终于化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知道为什么单单留下你们三个吗?”
三人心头齐齐一紧。
胡善祥缓缓道,“是另外安排些要紧的差事给你们。”
一句话,又让三人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胡善祥目光平静,声音却自带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虽说你们如今已列选侍,记入内命妇册籍,可这后宫,从来不养闲人。”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个脸嫩娇憨的选侍紧张得喉头一滚,极其明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胡善祥瞥了她一眼,仿佛没有看见,只淡淡继续说道:
“方才出去那些人,往后多半跟着女官识文断字,誊录文册。”
“不过,你们……”
她故意停了一停。
三人的心几乎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我打算,调去御前。”
此言一出,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纵是那个始终神色清冷的女子,眼底也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胡善祥缓缓说道:
“此事尚宫局已经具奏御前,只待皇爷点头。”
“若无意外,自明日起,你们便随尚寝局女官,在乾清宫侍奉。”
尚寝局。
这三个字,如惊雷一般,在三人耳边轰然炸响。
她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入宫这些时日,她们听得最多的,便是尚寝局。
那里掌帝王寝兴、帷帐、灯烛,一应御前起居,无不经手。
能够在那里当值,便意味着能够日日侍立御前。
这样的机会,比任何赏赐、任何位分,都更加珍贵。
那个娃娃脸的小选侍到底年纪最轻,惊喜几乎全写在脸上,眼眶都微微泛起了红,连肩膀也因激动轻轻发抖。
胡善祥看着她,心中却暗暗叹息。
这样浅显的心思,在后宫里,未必是福。
若不能真正入了皇帝的眼,只怕不消多久,便会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而她这个实权有限的皇后,可护不住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一会儿,你们先随尚寝局的女吏下去,好好学学御前的规矩。”
“等皇爷身边的太监传来口谕,你们便可直接去乾清宫当值了。”
胡善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抿了一口。
茶已失了香气。
她却像浑然未觉。
这三个女人已经被这天降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脑子里嗡嗡作响,竟呆立在原地,连最基本的叩头谢恩都忘了。
胡善祥也懒得去提点她们的失态,只是偏过头,对着身侧的李安轻声吩咐道:“李安,你亲自盯着。这三个必须给我把规矩学透了,在皇爷面前,若是敢像现在这般呆头呆脑、不知礼数,我拿你是问。”
这阵子见多了朱瞻基,胡善祥虽然还未彻底摸透这位天子的全部秉性。
但有一点她却再清楚不过,朱瞻基绝不喜欢那种呆板无趣、不懂奉承逢迎的女人。
“忠言逆耳利于行”这一套端庄贤淑的做派,在朱瞻基那里根本行不通。
要不然,原主胡善祥也不会在登基后,因为屡屡劝谏而与皇帝渐行渐远,最终落得个被冷落的下场。
他要的是红袖添香,是解语花,而不是一尊说教的泥菩萨。
“奴婢遵旨。”李安连忙躬身应答。
胡善祥想了想,又招了招手。
李安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上前,将耳朵贴了过去。
“这几个瞧着心思都不算太活泛。”胡善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叮嘱道,
“你私底下再给我寻摸几个颜色好的宫女,备在暗处轮班。”
“若是她们三个烂泥扶不上墙,立刻把人替换上去。”
李安面露难色,小声叫苦道:“娘娘明鉴,尚寝局那地方是个香饽饽,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局里也没几个告老还乡的女官和女吏,这空缺……着实腾不出来啊。”
“别跟我打马虎眼。”胡善祥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二十四衙门私底下那些认干亲、收干草的烂账,真当我在深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这几个若是不行,你就是硬塞,也得给我把人塞进去。”
被皇后一语道破了太监们私底下的灰色营生,李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右手的小拇指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
“奴婢……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办妥此事。”李安的腰弯得更深了。
“我好,你才好。李安。”
随后,胡善祥这才抬了抬下巴,高声说道,“带她们下去吧。”
待李安领着那三个犹在梦中的选侍退下后,一直在廊下等候多时的胡善围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胡善围刚欲行礼,就被胡善祥抬手拦住了。
方才那十几个选侍在殿内待了太久,劣质的胭脂水粉味儿与殿内的沉香混杂在一起,发酵出一股甜腻沉闷的气息,突然让胡善祥胃里泛起一阵反胃的恶心。
“正殿这股子味道熏得我头疼。”胡善祥皱着眉头对大宫女文秀吩咐道,“把殿门和隔窗都敞开,好好通通风、散散味儿。”
说罢,她便站起身,也不顾及宫廷礼仪,径直拉起长姐胡善围的手,转身向更为清净的偏殿书房走去。
书房里没留几个伺候的宫人,只留了最信任的心腹在门外把风。
虽没有什么不能见光的大逆不道之言,但接下来的话,事关前朝后宫的人事布局。
“姐姐,新入宫的那批女官,如今都分派得如何了?”胡善祥在罗汉床上坐定,揉了额角,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都还在掖庭那边由教引嬷嬷带着学规矩呢。”胡善围如实答道。
“太慢了。”胡善祥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如今宫里各处都缺侍奉的人手。”
“姐姐记得从里面挑出最拔尖、最伶俐的一拨,别留着了,立刻分派到乾清宫和西宫去侍奉。”
“至于后宫这边,各宫各院倒也没怎么缺人,把从前那些老人提拔提拔,填补上去便可,犯不着把好苗子浪费在别的妃嫔宫里。”
安排完大局,胡善祥的语气忽然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关切:“我记得……名册上还有几位特招的女秀才,至今尚未入宫?”
“是。”胡善围翻了翻袖中的册子,回禀道,
“除了凤阳的郭氏,还有余杭的蔡氏,以及广府那边的几名才女。”
“这几位都是地方上举荐的奇女子,因路途遥远,此刻应该还在来京的官道上。”
“那便好。这长途跋涉的,最是熬人。”胡善祥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姐姐,在她们踏入皇城之前,务必嘱咐她们将养好身子,把路上的疲乏和微恙都料理干净。”
“一旦进了这道宫墙,再想见外头的医官可就难如登天了。”
胡善祥轻轻舒了口气。
她等的人,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