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三十七章 选侍(上) 坤宁宫正殿 ...
-
坤宁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错金狻猊香炉中,沉香屑缓缓燃烧,缕缕轻烟自兽口袅袅升起,将整座大殿熏染得温暖而静谧。
胡善祥方才自西宫向张太后问安归来。
宫女上前替她解下厚重的玄色大氅,又卸去肩头风雪。
隔着十二扇紫檀雕花围屏,她便已听见外间环佩轻鸣,细碎而克制,却终究掩不住少女们心中的躁动。
转过屏风,只见殿中早已站满了人。
十余名新晋选侍皆换上簇新的宫装,乌鬓云鬟,粉黛轻施,宛若严冬里提前绽放的一树春花。
有人垂首敛目,神情拘谨;有人难掩喜色,眉梢眼角俱是期待;也有人故作沉静,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炽热。
胡善祥缓缓落座凤椅。
宫女奉上一盏六安瓜片。
她轻轻揭开茶盖,袅袅水汽升腾而起,将眼前一张张年轻明艳的面容映得愈发朦胧。
望着这些大多数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她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女子今日踏入的,并非富贵锦绣,而是一座金玉砌成的牢笼。
她们之中,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再见天颜几次。
而若历史依旧按照原来的轨迹……
再过数年,朱瞻基驾崩。
那些无子、位卑的嫔御,终将依祖制殉葬。
或赐白绫,或饮鸩酒,或灌水银。
昨日还鲜活明媚的生命,不过朝夕之间,便会化作地宫中一具具无名白骨。
胡善祥缓缓垂下眼帘。
她不是第一次想到殉葬。
前世读史时,她曾觉得那不过是史书寥寥数笔。
“某妃殉。”
“某选侍殉。”
几个字,便是一条命。
可如今,这些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她们会因为一句夸奖偷偷欢喜,会为了侍寝彻夜难眠,也会为了皇帝一次回眸,便觉得此生有了盼头。
她忽然发现,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其实都有名字,都有眉眼。
如今,将她们迎入这座后宫的人,竟成了自己。
她握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
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那抹不忍,不过转瞬之间,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如今已无退路。
礼法可以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
张太后到现在还没有改变主意,而朱瞻基纵然因几道奏疏对她生出几分愧意,也远不足以改变帝心。
只要她能坐稳这坤宁宫的主位,只要她能熬死他……
胡善祥缓缓抬起眼眸。
眸底最后一丝柔软,也渐渐沉寂下来。
她在心中默默说道:
当她大权在握之时,她会亲手废去这道以活人为殉的祖制。
让这些女子,不必再陪帝王长眠。
只是如今……
还请她们借她胡善祥一程。
“叮——”
胡善祥轻轻放下茶盏。
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原本还有些紧张张望的众女顿时齐齐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胡善祥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自有中宫威仪。
“都起来吧,赐座。”
众女谢恩落座。
胡善祥方才缓缓说道:
“自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掖庭宫人,而是记入内命妇册籍之人。”
“既入内廷,便当谨守宫规,凡百言行,皆以奉上为先。”
众女齐声称是。
胡善祥目光缓缓掠过众人,又道:
“你们之中,有人曾蒙圣眷,却因宫中旧例,久不得再侍御前。”
“此事,我思虑已久。”
一句话,殿中已有数人悄悄抬起了头。
胡善祥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故而,我已命司彤局重定侍御章程。”
“自今日起,每位选侍皆制名牌一面。”
“每日晚膳之前,由司彤局奉至御前,请陛下亲自阅览定夺。”
话音方落。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她们原以为,这一辈子便只能老死深宫。
谁知皇后竟亲手替她们重新打开了一条路。
这哪里只是侍寝章程?
分明是重新给了她们一次承宠的机会。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已红。
有人双手交握,指尖发白。
还有人偷偷望向身旁同伴,眼里第一次生出了竞争。
原本死寂的空气,因为一句”翻牌”,忽然活了。
众女再也按捺不住,齐齐离座拜伏。
“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一回,额头触地的声音,比方才重了许多。
胡善祥轻轻抬手。
“都起来。”
她望着众人,语气依旧温和。
“你们当知,今日施此恩典,并非偏私一宫。”
“而是为陛下,为宗庙,为大明皇嗣。”
“如今圣嗣未蕃,皇家枝叶未茂。”
“若你们之中有人得蒙圣眷,早诞皇嗣,于社稷、于天下,皆是功德。”
一句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已经不是争宠。
而是替皇家开枝散叶。
谁还能说半个不是?
胡善祥缓缓放下茶盏。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端起茶盏。
任由殿中沉默蔓延。
她看见有人已经呼吸急促。
她知道。
火候到了。
胡善祥继续说道:
“我已命尚宫局、内官监重新核定例赏。”
“凡侍御有功者,次日膳食加等;若有娠孕,另有优赏。”
她顿了顿。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若诞育皇嗣。”
“无论晋封嫔位,抑或进封妃位。”
“我自当亲向母后与陛下请命。”
“绝不使有功之人受屈。”
话音未落。
殿中气氛已彻底沸腾。
人人眼底都燃起了希望。
胡善祥却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切。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
后宫这潭死水,终于要活了。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她方才收起笑意。
“恩典既降,规矩便更不可废。”
“自明日起,每日清晨,各宫女官讲读《内训》。”
“仁孝文皇后所著之书,尔等须日日诵习,不可懈怠。”
“若有恃宠生骄、搬弄是非、倾轧同宫者!!!”
她声音微微一沉。
“宫规自有处置。”
众女心头一凛,齐齐俯首。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胡善祥轻轻点了点头。
“退下吧。”
众女鱼贯而出。
就在殿门将启未启之际,她忽然再次开口:
“穿水红绫袄的。”
“左侧第三人。”
“还有最后那位眉间生痣的。”
“你们三人,留下。”
被点到名字的三名女子身子俱是一震。
她们在众人羡慕、嫉妒、猜测交织的目光中,重新跪回殿中。
她先看向那个眉眼妩媚的女子。
男人总会喜欢美色。
再看向那个清冷如雪的女子。
越是清冷,越易叫人惦念。
最后,她望向那个尚带稚气的小姑娘。
帝王未必独爱绝色,却往往偏怜未经雕琢的天真。
她需要的,不是花瓶。
而是能够让朱瞻基一次又一次想起的人。
她眼底渐渐浮起一抹深意。
人多,未必有用。
真正能够改变一个男人心意的,从来都不是数量。
而是那几个,足以令人念念不忘的人。
郭氏尚未入宫。
而眼前这三人,便是她准备送到天子榻畔的第一把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