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二十三章 野望（下） 坤宁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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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午膳已摆下。
皇后的规矩极大，膳食流水般端上来。
待尚食局的女官与尝膳太监一一试毒试味后，胡善祥才执起牙箸。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避开了那些肥甘厚味的珍馐，只挑了几口清淡的鲜蔬与白鱼肉。
这份出奇的简朴，让坐在一旁的胡善围深感诧异：“娘娘如今怎么吃得如此寡淡？”
“近来研读黄老之学，讲究清心寡欲。饮食清淡些，反倒更利于调养气血。”胡善祥温言解释。
在这个时代，大鱼大肉乃是钟鸣鼎食之家的特权，寻常百姓才被迫粗茶淡饭。
可明朝皇室这般胡吃海塞，极易患上消渴症。
后宫嫔妃虽为了维持身段吃得少，但菜色依然油腻。
胡善祥深知，原主这具身子之前缠绵病榻，除了心病，未必没有饮食不当的缘故。
“这……”胡善围一时语塞。
她发现自己这个曾毫无主见的妹妹，如今不仅心思深沉，连起居坐卧都有了雷打不动的主意。
“姐姐瞧，我如今这气色是不是比从前好多了？可见这法子是有用的。”胡善祥嘴角微扬，脸颊旁竟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透着几分鲜活的生气。
胡善围仔细端详了一番，见她确实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
“姐姐可用好了？”胡善祥停箸，接过文秀递来的温热帕子净手。
“差不多了。”
“那姐姐稍候随我一道，去钦安殿祭拜真武大帝吧。”
两人起身。
胡善祥指了指桌上那几盘几乎未动的御赐大菜，吩咐道：“文秀，这几道菜赏给李安，剩下的你们便撤下去分食了吧。”
“奴婢谢娘娘恩典。”
“免了。”胡善祥理了理衣袖，“文秀你留在宫里歇着，让俪妹带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小火者，随本宫去即可。”
钦安殿坐落于紫禁城中轴线的最北端，出了坤宁宫，穿过御花园便能直达。
胡善祥一行人并未声张，就这般安安静静地顺着御道走着。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巍峨的殿宇便赫然在目。
至于为何不乘凤舆？
求神拜佛，步履方显心诚。
在这后宫的危局里，若非顾及皇后仪态，她甚至愿意三步一叩首地拜过去，好让满宫上下都看清她对朱棣的“虔诚”。
刚踏上汉白玉的须弥座基座，周边几个负责洒扫的小火者见状，正欲扯着嗓子行大礼。
胡善祥抬手，身旁的俪妹立刻会意，上前低声制止了他们。
此地供奉的乃是真武大帝。
当年朱棣起兵靖难，自诩是真武大帝转世，借此笼络北方军民，这套君权神授的把戏对底层极为受用。
钦安殿，说白了，便是朱棣的神权化身。
她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求神，而是为了借着这尊神像，隔空敲打乾清宫里的朱瞻基，以及仁寿宫里的张太后。
迈入殿内，迎面便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巨型铜像。
细看之下，这神像的面部轮廓，竟真与晚年的太宗皇帝有几分神似。
胡善祥从太监手中接过三炷清香，在烛火上引燃。
若是放在前世，她断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可如今连穿越这种荒谬之事都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自己身上，由不得她对这冥冥中的天道不生出几分敬畏。
上香前，胡善祥挥退了除胡善围之外的所有宫人，却刻意留着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大敞四开。
她双手举香，立于蒲团之前，凝视着铜像的双眼，在心底无声地开口：
朱棣，初次见面，请原谅她这般失礼的直视。
虽说今日来此目的不纯，但有些话，借着这柱香，必须得说清楚。
上天既安排了这场借尸还魂，必有其因果。
若是你在天有灵，最好赶紧给乾清宫里那位好圣孙托个梦！
大明的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宗庙社稷的正朔，绝不是他用来平衡朝局、纵容外戚的政治筹码！
至于为何中宫屡屡养不活皇子？
朱棣你现在也在天上，想必也看明白了。
大明的国运再走下坡路。
当年可以五龙同朝，再到四龙同朝，再到两龙同朝。
与其说原主禄命不利子息，不如找找你朱家自己的毛病。
你死了，朱高炽死了，汉王死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庶长子。
今年朱祁钰那孩子也会降生了。
往玄乎了说，这紫禁城里的龙气，本就养不活这许多条龙。
更何况，当初大婚的时候，八字都被合了多少遍？
不旺你朱家，你能赐婚？
而且废后之举，遗患无穷。
一旦开了“后弱妃强、母以子贵”的恶例，只要中宫无子，谁生了长子谁便能将原配拉下马。
长此以往，大宗法度必将荡然无存。
这便是为何你留下的藩王支脉繁衍昌盛，而坐在这龙椅上的帝王一脉，子嗣却将代代凋零，最终绝嗣！
宠爱嫔妃可以，但若想借着废立之举收拢勋贵兵权、试探文官，还是告诉你的好圣孙，这行不通。
下一代要收拾烂摊子，都把自己差点送走。
朱棣你好不容易当年起兵靖难，九死一生才夺下这江山。
若不想后世子孙乱了规矩，日后便请好好显一显灵吧！
思绪落定，胡善祥眼神一凛，一把推开了身前的软缎蒲团，竟是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身后的胡善围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这地面何等阴冷僵硬，娘娘千金之躯的膝盖如何受得住？
“娘娘！这有蒲团啊……”胡善围急忙上前想去搀扶。
胡善祥却如磐石般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恸与肃穆：“今日仰望真武神像，便如亲见皇祖考太宗文皇帝音容。身为孙媳，遇逢宗祧国本的大事，唯有叩石披心，方能成全妾的一片孝道！”
这话听着似是私语般的低泣，可音量却恰到好处地穿透了敞开的殿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门外的台阶之下。
胡善祥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心如明镜，不用转身也知道必有人去报信。
果然，外头伺候的几个小火者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机灵的，立刻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这报信的，不是去了仁寿宫，便是去了乾清宫，绝不可能是去通风报信给孙氏。
毕竟这钦安殿是皇家重地，除了帝后与太后，满宫嫔妃，谁也没有资格踏足此地祭拜。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眼看着三炷香已燃去了大半。
就在此时，殿外厚重的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细碎却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外头响起了内监与宫女们整齐划一、透着敬畏的唱喏：“奴婢给老娘娘请安！”
跪在神像前的胡善祥眼睫微颤，身形却依旧纹丝不动，依然保持着极度虔诚的伏地叩首之姿。
竟是张太后亲自来了。
胡善祥原本以为，太后顶多会派个身边的心腹大太监来训话或是劝解。
看来，她借着朱棣这座“神佛”施加的压力，确确实实地刺痛了这位昔日好儿媳的神经。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二十三章 野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