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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十四章 交锋(上) 殿外那阵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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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直到胡善祥身侧才堪堪停住。
胡善祥仿若未闻,硬是生生地又在金砖上叩了三个响头,这才借着胡善围搀扶的手臂,缓缓做出起身的动作。
胡善围早已退到一旁,恭敬地给张太后请了安。
胡善祥转过身,垂下眼帘,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福礼:“儿媳给母后请安。方才正在给真武大帝行叩拜大礼,唯恐中途起身坏了心诚,未能及时向母后行礼,万望母后宽恕。”
“都是一家骨肉,媳妇说的哪里话,这算哪门子的过错?”张太后上前虚扶了一把,脸上堆着慈和的笑意。
“多谢母后。”胡善祥顺势起身。
她低眉顺眼,心里却门儿清:太后这笑意未达眼底。
较起真来,太宗皇帝虽自诩真武大帝转世,但正经的牌位和神主还在太庙供着呢,太后心里怕是正膈应着她这番“越级”的孝道。
“媳妇今日怎么好端端地,想到来钦安殿了?”张太后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
其实,她极其不愿踏足此地。
当年,先帝便是在这钦安殿内猝然崩逝的,这里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为什么?
因为朱高炽没住在乾清宫。
虽说永乐末年乾清宫遭了回走水,但也仅仅是烧黑了一处暖阁,并未伤及根本。
可先帝偏偏放着正殿不住,避开住在坤宁宫的她,独独跑来这钦安殿起居理政。
“回母后,儿媳昨夜辗转,恍惚间梦见了钦安殿。醒来后心中难安,寻思着必是有什么昭示,这便赶紧来祭拜真武大帝,以尽孝思。”胡善祥对答如流。
昨夜帝后同宿交泰殿,今儿一早就跑来这里做梦?
张太后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感叹道:“你有这份孝心,极好。先帝在时,也常来参拜真武大帝,以祭奠父皇在天之灵。”
“儿媳自幼便听说书人讲,皇爷爷是真武大帝转世,只当是坊间传闻,如今亲临此境,才知这天命神授,当真是不虚的。”胡善祥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上前,搀住了张太后的手臂。
“是啊……”张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声。
胡善祥适时开口:“母后既然来了,可要也上炷香?儿媳方才的香,恰好燃尽了。”
张太后抬眼望向神案上的香炉。
炉中青烟袅袅,胡善祥上的那三炷香烧得出奇:两炷平齐,一炷低凹。
自从先帝驾崩,张太后便常与那些幸免于殉葬的太妃们一起礼佛,于香谱一道颇有讲究。
这香相,透着一股子吉相。
这皇后,到底在神像前求了什么?
张太后眸光微暗。
她身边的女官极有眼色地从小火者手里接过檀香,双手高高奉上。
张太后接过,凑近长明灯点燃,亲手插入香炉中,随后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礼。
到底是太后之尊,自是不必像胡善祥那般行伏地大叩之礼。
说来也怪,张太后的香插进去后,竟也是两平一低的火势。
只是那香线燃烧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比刚才胡善祥的要快得多,仿佛火急火燎一般。
张太后扫了一眼,并未声张,转过身对胡善祥和蔼地说道:“媳妇,陪我走走吧。”
从这紫禁城最北端的钦安殿回西宫,路途颇远。
加之张太后按规矩不能走专供皇帝通行的中轴线御道,只能绕行两侧的夹道
看这架势,是一场躲不掉的促膝长谈了。
胡善祥小心翼翼地扶着张太后,跨出门槛。
身后的女官与宦官们极有默契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按着品级规规矩矩地远远缀在后头。
冗长的宫道上,只有两人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自从祁镇那孩子出生,这后宫……就不怎么太平啊。”张太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
胡善祥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便要松开手、屈膝请罪。
谁知张太后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她一时挣脱不得。
这是太后在敲打她,连请罪的姿态都不给她做全。
胡善祥干脆顺水推舟,站定身子,微微红了眼眶,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赤诚:
“母后明鉴。儿媳自从被皇祖考钦册为太孙妃起,便时刻将皇祖考与母后的教诲铭记于心。”
“执掌中宫以来,对待后宫嫔妃更是亲如姐妹,未曾有过半分苛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恳切:“自祁镇出生,儿媳欢喜得什么似的。不出三日,儿媳便主动向皇爷上表,请求早日册立祁镇为太子。”
“在儿媳心里,孙姐姐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哪里分什么彼此?”
老虔婆! 胡善祥在心底冷冷暗骂。
这个正宫皇后做到这份上,古往今来有几个能做到?
张太后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轻轻拍了拍胡善祥的手背,以示安抚:“媳妇的贤德,我自然是深知的。皇上也是太看重这个长子,难免患得患失,生怕出半点差池,你莫要往心里去。”
“儿媳明白,儿媳也甚爱祁镇。”胡善祥顺着话茬往上爬,语气猛地一转,带上了几分凌厉的后怕,“正因如此,昨日儿媳听闻祁镇身子不适,惊得魂都没了,赶紧同皇爷一道赶去孙姐姐宫里,当时真恨不得能以身相替!”
“哦?”张太后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转头盯着胡善祥,“竟有此事?怎么无人向我禀告!祁镇到底有何不适?”
“想来是那起子奶娘和保母不上心,笨手笨脚的,竟连哄孩子都不会!”说到此处,胡善祥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气愤与心疼,
“儿媳与皇爷赶到时,竟任由祁镇那般娇贵的孩子在榻上撕心裂肺地哭!”
“母后,您是没听见,那哭声……听得儿媳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般,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胡善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胸中的怒火,话锋兜转:“孙姐姐当时许也是吓坏了,没了主意,竟然说只让医婆看看便罢。”
“祁镇下个月就要行册封太子的大典了,千金之躯,岂能如此儿戏?!”
“儿媳顾不得规矩,赶紧催着皇爷派伴伴去太医院请了正经的太医来瞧。
“所幸老天保佑,只是虚惊一场。”
说到这,胡善祥微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母后,若是‘旧事重演’,这让儿媳……可怎么活下去?”
此言一出,胡善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张太后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僵住了。
“旧事”。
当年,如意童早夭是有些渊源的。
那孩子满月后便被抱入当时的东宫,张太后暗示汉王会对那孩子不利,便由张太后她亲自抚养。
要知道太孙宫并不在紫禁城中心,而是在边缘的东南角,和王府在一起。
可这孩子没死在太孙宫,而是死在东宫。
胡善祥此刻重提“旧事”,明面上是担忧祁镇的安危,暗地里却是一把不见血的尖刀。
她在质疑孙贵妃作为生母的极度失职与无能;
同时也是在借着张太后当年抚育“如意童”失败的痛楚与愧疚,逼迫太后看清一个事实:
孙氏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差点酿成大祸。
若真让这种女人当了皇后,还能有安宁日子吗?
张太后之前用“如意童”来敲打朱瞻基,那是为了指责胡善祥福薄命硬;
而胡善祥用“如意童”来刺痛张太后,却是直指太后当年抚育皇孙不周的失责!
长长的甬道上死一般的寂静,风吹过琉璃瓦,发出呜咽的声响。
良久,张太后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懈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以为懦弱可欺、如今却字字诛心的儿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对祁镇的这番慈母之心,确实远胜孙氏。”张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这孩子能有你这样一个嫡母,是他的运气。”
这句话,算是彻底给今日的交锋定下了基调。
婆媳二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这般相互搀扶着,各自怀揣着如渊的心思,静静地朝着仁寿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