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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二十三章 野望(中) 借着午间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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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午间换班的空档,李安揣着心思,脚底生风地直奔他那心肝相好的住处。
今日张欢庆不当值,正歇在自己的屋里躲清闲。
按着大明后宫的规矩,有品秩的女官大多能分得一间单门独户的抱厦,倒是方便了他们私下行事。
“欢欢……”李安推开半扇门缝,像只猫似的闪身入内,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要死啊!进来也不知敲个门!”张欢庆被他唬了一跳,忍不住嗔怪道,“亏得是青天白日,若是半夜三更,非被你吓掉半条命不可。”
李安麻利地反身将门栓插好,轻车熟路地走到里屋,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
他顺手端起张欢庆面前喝剩的半盏残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啧,你这屋里的高末也太碎了。”李安抹了抹嘴,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潮的油纸包,
“给,娘娘前儿个赏我的上等贡茶,我这粗人也喝不出个子丑寅卯,留在手里白白糟蹋了,特意给你留着的。”
张欢庆顺手接过茶包,也没急着拆,随意搁在花梨木小几上,嗔道:“算你有心。等过两日我去找人淘换一套体面的茶具,咱们再细细地品。”
“好好好,”李安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和,“还是咱们欢欢知道疼人。”
“行了,别在这儿灌迷魂汤了。”张欢庆伸出葱白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李安的脑门,一副将他看透了的神情,
“你这属黄鼠狼的,无利不起早。这大中午的跑出来,是娘娘那边有什么要紧差事?”
李安收了嬉皮笑脸,压低声音道:“今儿才半日功夫,娘娘就吩咐了两桩大事。头一件,让我去摸御前王瑾的底,最好能从他那个侄子身上打开缺口;第二件,是让我暗中死死盯着孙贵妃娘家的动静。”
张欢庆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一边提起铜壶给李安续水,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瑾如今可是御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这门路可不好蹚。前阵子,陛下可是破例赏了他两名宫女对食。”
“那两个丫头,一个曾在尚服局当差,我还算眼熟;可另一个……听人嚼舌根,可是从孙贵妃宫里暗中拨过去的。”
“什么?!”李安惊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茶盏,老脸皱成了一团,
“这事儿我怎么连半点风声都没听见?这……这若是孙家的人,我这还怎么靠得上去?”
“瞧你这点出息,一听见点风吹草动就吓破了胆。”张欢庆嗤笑一声,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在这宫里想往上爬,靠的就是这刀尖上舔血的胆量。”
“也亏得娘娘身边常年尽是你这种没成算的,若是你们早些机灵点、多提点着娘娘,坤宁宫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孤立无援的田地?”
“好欢欢,这话也不能反复说,给我留点脸吧。”李安一脸委屈地叫屈,
“这御赐宫女对食,这是多大的天恩!”
“满宫的太监谁不眼红王瑾?可那两个宫女的底细,是真真切切地被捂得严实,我上哪儿打听去啊!”
“捂得严实?那是司礼监直接下的口谕,明面上是圣恩,可暗地里,谁不知道那是孙贵妃在陛下枕边吹的风?”张欢庆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茶盏,
“以咱们皇后娘娘那守规矩的性子,断然提不出这种拉拢人的法子。娘娘对宦官结交对食之事,向来是不阻拦却也绝不推崇,胡尚宫更是出了名的严谨。”
“这不都一样吗?不推崇和没反对,在太监眼里能有多大区别?”李安挠了挠头。
“蠢材!这区别可海了去了!”张欢庆提高了些许音量,拿指头死死点着李安的胸口,“你当年究竟是怎么当上御前太监的?”
“前朝后宫早有流言,说王瑾得了赏赐后,底下的那些小火者也跟着眼热,纷纷缠着小宫女结对食。”
“结果有人防风说,皇后娘娘为此大动肝火,去陛下面前规劝,说太监不可太过荣宠,当严加管束。这话,你敢说王瑾没听见?”
李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这绝对是无中生有!娘娘成日里闭门静养,若是真去御前说过这等犯忌讳的话,我这当贴身太监的能不知道?”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撞,瞬间都明白了这背后的杀招。
“好一招杀人诛心!”张欢庆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虚无缥缈的谣言,把皇后娘娘彻底推到了王瑾的对立面!王瑾若是信了这流言,心里岂能不怨恨中宫断了他的恩宠?”
“坏了坏了!”李安急得直拍大腿,“这自古只听说过锦上添花、雪中送炭。”
“如今王瑾心里恨着咱们坤宁宫,我去结交他,这不是往枪口上撞,雪上加霜吗?这差事没法办了!”
“急什么?你没听过这谣言,不代表娘娘如今没回过味来。”张欢庆反倒镇定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娘娘让你去结交,自然是想借机缓和关系,至少不让王瑾在御前给坤宁宫下眼药。你这个榆木脑袋!”
“好欢欢,你可别再骂我了,再骂这脑袋就更不中用了。”李安那张布满沧桑的老脸皱得像一朵风干的菊花,不仅不丑,反倒透着几分滑稽的讨好。
张欢庆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扑哧”一笑,骂道:“瞧瞧你这死相!”
李安见状,胆子也壮了些,顺手揽过张欢庆的腰肢,将她抱坐在自己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讨主意:“那依心肝儿的见识,娘娘这差事,我该如何破局?”
张欢庆靠在他怀里,拨弄着手帕,沉吟道:“娘娘既然指明了从他侄子入手,想必王瑾已将那侄子过继到了名下充当香火。”
“你便先从那小辈身上下功夫,送些重礼探探口风。只要这根线搭上了,你再回去请娘娘示下。”
“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李安愁眉苦脸,“只是不知道送什么物件才能投其所好?”
“你们这些做太监的,没了那命根子,便不能尽那鱼水之欢,这苦楚王瑾心里自然也有。”张欢庆反手捏了捏李安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轻挑的狡黠,
“你大可借着咱们俩这层‘对食’的干系,去和他套近乎。”
“想要拉近关系,就得交点底、谈点别人不敢谈的私房话。若不是你伺候人的手段花样多,老娘这等模样,怎会看上你这满脸褶子的老货?”
这话说的露骨,即便李安在宫里见惯了风月,老脸也忍不住泛起了一阵红晕,“你这话说的。”
见他这副难得的窘态,张欢庆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咯咯娇笑起来。
“怪不得今日娘娘问我有没有同乡?搞不好是知道你我二人的事情。”李安若有所思。
笑了半晌,张欢庆听到此话才止住声,神色渐渐冷峻:“行了,说正经的。”
“娘娘如今算是彻底开窍了,有了这份杀伐决断,你只管把差事办漂亮些,咱们未尝不能搏一场富贵出来!”
她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李安:“更何况,这宫里排着队给王瑾送礼的人多了去了。”
“娘娘既然没让你打着坤宁宫的旗号去,你便以你自己的名义私下走动。”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将来这坤宁宫万一真有什么变故,你这就算是给自己前留了条后路。”
“心肝儿言之有理。”李安眼中满是敬佩。
他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找了这么个女诸葛做对食。
想当初孙贵妃风头正盛时,也曾暗中派人来拉拢他。
正是欢欢那句“一奴不侍二主”,拦住了他。
在宫里想熬出头,眼光得毒。
孙贵妃那热灶,多他一个不多;
唯有跟着皇后这口冷灶,才能显出他李安翻云覆雨的本事。
“你呀,当初就该想方设法让娘娘早点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张欢庆叹息道。
“娘娘以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那是真的将‘贤德’二字刻在了骨子里。当初司言司不过稍加暗示,娘娘二话不说便上表请封孙氏。”
“她是真把那位当亲妹妹看待的。”李安唏嘘不已。
“从前的贤德,说到底就是压不住阵脚的烂好人。可如今……确实大不一样了。”张欢庆眼中浮现出回想之色,轻声呢喃道,
“那日我在御道上远远望见娘娘,那股子精气神,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在一众宫人簇拥里,那一身不怒自威的凤仪,真正是鹤立鸡群,让人不敢逼视。”
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赌上身家性命去参合这件事情。
那种精气神儿着实耀眼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