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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八章 旧梦暗生(上) 朱瞻基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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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阖上双眸,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开胡善祥的手。
胡善祥便也静静地坐着,不再多言。
此时若是再提郭氏入宫或是过继的事,反倒显得急功近利了。
渐渐地,或许是午后的暖意太甚,又或是连日的朝政实在劳神,朱瞻基靠在紫檀宝座上,竟发出了一阵微弱而均匀的鼾声。
察觉到他已熟睡,胡善祥这才轻轻将手抽出,放轻脚步走到错金博山炉前。
她拔下发间的赤金簪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底的香灰,让里头新添的香粉燃烧得更透彻些。
这香里掺了上好的檀粉与阴干的玫瑰蕊,辅以安神的乳香树脂。
还有她刚才刻意引导的话语,只盼着“绮梦”催化得更深些。
做完这些,胡善祥转头,目光落在朱瞻基日渐圆润的脸庞上,心中暗自腹诽。
原主的记忆虽像蒙着一层纱,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但好歹记得他登基前还是个宽肩窄腰的健硕青年。
怎么如今才当了几年皇帝,竟发福得这般快?
早先原主就苦口婆心地劝过他,让他莫要走皇考的老路,难不成日后真要胖得走不动道,出行全靠太监们抬着?
大明皇室的膳食本就高油高甜,加上他登基后无人敢再拘着他,这体态眼看着便要横向发展了。
就在胡善祥暗自吐槽时,靠在宝座上的朱瞻基,确实似睡非睡,陷入一种如坠梦魇、身不能动的奇异感觉中。
“大孙儿,发什么愣呢?”
梦境中,一声浑厚威严的呼唤如惊雷般在朱瞻基耳边炸响。他
猛地一激灵,恍惚抬眼,竟看到了久违的皇爷爷。
眼前的朱棣一身皇帝常服,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岁月的沧桑,却毫无老态龙钟之相,反倒透着股“左牵黄,右擎苍”的悍世雄姿。
朱瞻基恍惚记起,这是他大婚前夕,私下觐见皇祖父时的场景。
他鼻尖一酸,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触碰皇祖父的衣角,却又敬畏地缩了回来。
“你想纳郭家那丫头也不是不行,可媳妇那边怎么办?”梦里的朱棣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中透着帝王少有的无奈,“等你大婚后再说吧,至少要晚几年再说。”
一模一样的话,当年年少气盛的他,只当是皇祖父在婉拒,甚至一度怀疑是还未过门的太孙妃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为这是他第二次求皇爷爷。
第一次是在他刚回东宫,他想要郭爱陪伴他。
如今拨开岁月迷雾,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道阻碍,是来自他的母后张氏。
当年父皇专宠郭贵妃,甚至为她冷落正妻。
等父皇仙逝后,他才知道母后对此恨之入骨。
父皇虽未做出宠妾灭妻的糊涂事,皇祖父也没有过多干涉,但母后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再纳一个郭家女?
没过多久,孙氏便借着外祖母的举荐,顺理成章地被接进了太孙宫。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从前是不愿深想,如今在梦里,却如明镜般清晰。
“大孙儿,成了婚,便是能担天下的大人了。”朱棣的面庞难得柔和下来,“可不能像你爹那样,懒惰成性,文文弱弱的。”
“我爹也不轻松,他也不想胖,可就是控制不住身子……”梦里的朱瞻基下意识地替父亲辩驳。
“哼!”朱棣脸一沉,冷哼道,“你爹啊,从小就不听我的!儿时还能上马拉弓,后来全被那些酸腐文人教坏了,连动都不肯动一下!”
“爹如今为了户部和天下钱粮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去骑马射箭?”朱瞻基依旧顶着嘴。
“行了,别护着你爹了。”朱棣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眸,叹了口气,
“自从你回了东宫,你这张嘴就完全随了你爹。我害怕呀,怕他日后像建文那般,受了那些文官的蒙蔽……”
梦里的爷爷,似乎并不知道父亲已经驾崩,大明江山如今已落在了他朱瞻基的肩上。
他急切地张开嘴,想要告诉爷爷如今四海升平,不必挂心,可嗓子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遭的景象骤然一转。
爷爷的身影隐去,迎面走来的是一个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朱瞻基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软,是郭爱。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在奶奶的宫里,她被郭贵妃牵着来请安。
小丫头一点也不怕生,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芍药,一蹦一跳地凑到他跟前。
“给你,瞻基哥哥。这是我从皇后奶奶那里讨来的花。”小女孩的声音甜腻娇软。
等他们再次相见时,孙氏已经入了宫。
郭贵妃也想将侄女接进来作伴,母后死活不准,最后还是父皇心软点了头。
时隔多年,她已出落得与众不同。
将门后裔的英气与江南文人的诗意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她甚至已经开始捧着李清照的词细细品读。
在那些枯燥的政务之余,他仅与她交谈过寥寥数次,却惊觉她懂他作为太孙的如履薄冰,更难得的是,她始终只把他当作幼时那个亲切的玩伴。
她与母后、与郭贵妃,甚至与奶奶都是完全不同的人。
可没多久,她就被送出宫了。
对外说是病了,命格不适合养在红墙之内。
“哥哥,叫你怎么不理我呀?”
梦境中,少女模样的郭爱娇嗔着撅起嘴,将一朵残红簪在了朱瞻基的冠帽上,接着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笑得直不起腰、鲜活明媚的模样,是这死气沉沉的皇宫里再也见不到的绝色。
胡善祥没有,孙氏也没有。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在冗长的宫道上一直跑、一直跑。
再一回头,她竟已经梳起了道士的发髻。
那是他十五岁出宫办差时再一次见她。她说,她看破了红尘,要去深山做女冠。
他记不清自己当时许下了什么豪言壮语,只记得她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他贪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后来……他终究是忘了承诺。
“爷爷……阿爱……”
暖阁内,沉睡的朱瞻基眉头紧锁,嘴里含混不清地溢出几声呢喃。
胡善祥立在不远处,听着这一声声压抑的呓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醒而讥诮的笑意。
瞧瞧,这帝王的心啊,就像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装得下江山社稷,也装得下白月光和朱砂痣;处处留情,却又处处都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