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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十七章 机遇(下) 乾清宫暖阁 ...

  •   乾清宫暖阁内,掐丝珐琅火盆里的银霜炭拢得极旺,烘得满室融融,却也平添了几分透不过气的气闷。

      朱瞻基看着御案上呈递的奏启,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冷笑一声:“宫里怎么会平白无故生出这等传闻?”

      兴安盯着脚尖那块平整的金砖,心弦绷得死紧,面上却如枯井深水,瞧不出半点波澜。

      这等后宫神仙打架的官司,他一个太监哪敢轻易蹚浑水?

      结果还得看宫正司能审出个什么名堂。

      眼下这份奏启只是先呈给了皇上,太后那边还没正式过明路。

      毕竟事涉孙贵妃,借宫正司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自做主。

      但若真要在心里盘算,兴安觉得,顺德公主那保母李氏所言,还真未必是空穴来风。

      在这大明后宫,张太后天然是凌驾于六宫之上的,内廷事事皆奏太后。

      可中宫皇后呢?

      手里却攥着的只是一星半点的实权罢了。

      早先中宫多次想要撤换李保母,一来是顺德公主哭闹不依,二来这保母本就是太后亲自挑选的。

      胡皇后要不是太宗皇帝陛下亲封的,有其余威,这后宫的人权、事权,恐怕早就是个空壳子。

      “兴安!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不成?”

      朱瞻基将奏启“啪”地一声掷在御案上,脸上倒不见多少雷霆之怒,更多的是烦躁。

      “爷息怒。”兴安也是个极其机灵的人精,自然知道万岁爷想听什么,赶忙躬身回话,

      “依奴婢看,此事蹊跷,不如让东厂的番子再暗中仔细核查一番?”

      如今后位之争水深火热,他心里虽隐隐偏向太宗封的皇后,但也绝不敢把筹码全押上。

      毕竟这不是永乐朝,是宣德的天下。

      万一皇爷就是铁了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力挺孙贵妃到底呢?

      “你这老滑头。”朱瞻基指着兴安笑骂了一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霍然起身:“摆驾坤宁宫。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中宫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此时的坤宁宫内,未见剑拔弩张,只有胡善祥温和的声线在内殿里轻轻回荡。

      “……司马光就这样搬起一块大石头,‘哐当’一声把水缸给砸破了,这才把掉进缸里的小伙伴给救了出来。”

      胡善祥原本打算让永清先用些午膳,玩闹一会儿再午睡。

      没成想这小丫头刚沐浴完,便被暖香熏得眼皮直打架,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胡善祥索性也不折腾了,饿一顿饿不坏,便亲自靠在榻边哄她入睡。

      “司马光的力气这么大吗?他和姐姐差不多大,可姐姐连我都抱不起来呢。”永清的嗓音里透着浓浓的困倦,却还在强撑着好奇心。

      “你可比石头重多了。”胡善祥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小肉脸,

      “而且,就像从高处往地上摔茶杯一样,只要找准了地方,水缸一下子就碎了。”

      “真的吗?”永清迷迷糊糊地嘟囔,显然还是不太信。

      “晚点让小火者去寻个废弃的水缸,咱们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胡善祥秉持着现代寓教于乐的育儿观,也不敷衍,

      “凡事啊,得自己亲手试过了才会真信。”

      “好呀……”永清的声音带了一丝惊喜,“那等我睡醒了,母后让人把水缸备好……”

      “好。”胡善祥轻轻拍着永清的小胸脯,柔声叮嘱,

      “不过你可千万别学司马光那个淘气的朋友,这么小个人往水缸里爬。若不是司马光临危不乱,他可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娘亲了。”

      这一次,永清没有回话,耳边只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胡善祥低头一看,小丫头已经彻底睡熟了。

      她停顿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榻。

      刚挑开帘幔走到外间,胡善祥便压低声音吩咐:“文秀,你一会儿去让小火者……”

      话音未落,她却发现文秀竟毫无反应。

      胡善祥抬头向院中望去,只见满院的女官、宦官早已乌泱泱地跪伏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是朱瞻基到了。

      这皇帝当得真是随心所欲,来中宫连个鸣鞭都不让人甩,静悄悄地摸进来,是怕她在坤宁宫里密谋什么谋逆大罪不成?

      “妾给爷请安。”胡善祥神色从容,端端正正地福身行礼。

      “免礼。”朱瞻基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推门就想进内殿。

      胡善祥却微微抬臂,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门前:“皇上,永清刚在屋里睡下。有什么话,咱们去暖阁说吧。”

      朱瞻基是简单用了午膳才过来的。

      至于胡善祥,她为了应付仁寿宫的官司,压根水米未进,只让小厨房在炉子上温着一锅野蕈炖鸡汤,打算等永清醒了一块儿吃。

      朱瞻基见状也没硬闯,转身负手走向暖阁,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永清今日怎么在你这坤宁宫里?”

      “怎么?宫正司的梁宫正,没去乾清宫给皇上回话?”胡善祥懒得再陪他打太极。

      他这会儿火急火燎地赶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护着孙氏。

      朱瞻基显然没料到胡善祥如今说话竟如此直言不讳,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尴尬。

      “看来,宫正司确实是审出些的东西了。”胡善祥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笑。

      在原主眼里,孙氏是个本分老实的妾室,对中宫恭敬有加。

      但在她看来,孙氏绝对是个极其有心腕的女人。

      历史上,胡善祥被逼“自请退位”时,朱瞻基下的圣旨里还特意留了体面,说她“称号服饰侍从悉如旧制”。

      可在朱祁镇登基后,不仅不尊她为太后,甚至在她死后,连个正经的皇后谥号和合葬泰陵的待遇都没给,最终只让她孤零零地葬在了早夭的永清公主身旁。

      就凭这点,孙氏就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这个尊胡善祥为太后的可能性太小了,毕竟虽是自辞,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被废。

      张太后也不提这茬儿。

      朱瞻基死后,胡善祥基本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但古人讲究死后哀荣。

      当初不以后礼下葬胡善祥,就是再打朱瞻基自己的脸。

      朱祁镇被瓦剌教育后,做了几年的太上皇,倒是体谅了胡善祥的苦处。

      不过,胡善祥倒也不恨孙氏。

      身在后宫,有帝王的偏爱,又生了皇子,换作谁都会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

      不想当皇后的妃子,绝不是个好妃子。

      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你就非要这么和我僵持下去吗?”朱瞻基迈着八方步,在正中央的宝座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胡善祥,

      “夫妻一场,何必闹得如此不愉快?”

      “爷所求,非妾所求。”胡善祥并没有坐到下首,而是直挺挺地站着,平视着坐在宝座上的大明天子,无形中竟施加了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臣妾曾答应过皇祖父,会像皇祖母那般,做大明一代贤后。”

      朱瞻基眼神微凝。

      他知道,胡善祥这是在拿皇爷爷和皇奶奶来敲打他。

      他自幼深得爷爷宠爱,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早年一直被奶奶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直到奶奶仙逝,他才回到母后身边。

      而孙氏当年之所以能被外祖母推荐宫中,本质上是因为幼年的他与生母感情并不算亲厚。

      孙氏不过是用来巩固张家与皇太孙之间感情的桥梁罢了。

      胡善祥把皇祖母搬出来,朱瞻基还能怎么反驳?

      指责她不主动让位就不是贤后?

      可放眼天下,胡善祥的一言一行皆是以徐皇后为圭臬,除了那张不讨他喜欢的寡淡性格,规矩上确是无可挑剔。

      无子,不过是他用来给孙氏腾位置的借口罢了。

      当时,他一直没有儿子。

      他爹都默许兄终弟及了。

      而张太后更宠爱他弟弟,襄王。

      “皇上心里想要什么,臣妾都明白。但臣妾,绝不想辜负皇祖父当年的嘱托。”胡善祥见朱瞻基被堵得哑口无言,忽然话锋一转。

      她走到他身旁,主动在绣墩上坐下,甚至破天荒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朱瞻基的手背上。

      “皇上是不是觉得,妾说话总是不讨喜?妾承认。”胡善祥的嗓音突然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其实,当年孙氏进宫没多久,爷就曾动过心思,想将郭氏也召入宫中吧?”

      朱瞻基猛地转头看向胡善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却没有出声打断。

      胡善祥知道,这块鱼饵,皇上咬钩了。

      “其实,此事皇祖父当年也曾与妾提起过。”胡善祥轻笑一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朱瞻基瞳孔微缩,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可置信。

      “当年永清降生后,我曾向皇祖父请旨,采选些女子进来为爷开枝散叶。”胡善祥脸不红心不跳地借着死去的永乐大帝扯大旗,

      “皇祖父曾暗示过妾,想将郭氏召入太孙宫中陪伴爷。妾对郭氏的才名早有耳闻,还曾为了此事,私下去拜会过先帝的郭贵妃。”

      “只不过……”胡善祥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母后着实厌恶郭贵妃,连带着也不喜郭家女,此事后来才不了了之。”

      胡善祥轻轻捏了捏朱瞻基宽大的手掌,声音如和煦的春风,却字字直击帝王软肋:

      “皇上偏爱诗词书画,妾愚钝,实在不擅此道。如今后位风波不断,不如……妾做主,将那郭氏接入宫中,如何?”

      朱瞻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回握住胡善祥的手,但动作极轻,让人分不清是错觉还是心动。

      “皇上若亲自下旨,必会惹得母后不快,坏了你们母子情分。不如,就让妾来做这个得罪人的‘恶人’吧。”胡善祥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朱瞻基,那双往日里木讷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正巧,最近宫里有一批老女官要告老还乡。以郭氏的旷世才华,大可先以‘女官’之名入选进宫。等入了宫,伴在御前,再寻个由头封妃也不迟。如今这四妃之位,不是正巧还空着吗?”

      朱瞻基喉结滚动,轻咳了一声,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正妻:“老爷子当年……竟连这等事都跟你交代过?”

      “皇祖父最是疼爱皇上,恨不得将您身边的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胡善祥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感念朱棣恩德的艳羡模样。

      有了郭氏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台阶”,朱瞻基今日哪里还能硬着头皮继续逼问中宫什么“李保母”的官司。

      他知道,胡善祥这是在明码标价地跟他做一笔交易。

      一个来自他年少时未了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十七章 机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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