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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八章 旧梦暗生(下) 许是这紫檀 ...

  •   许是这紫檀宝座太过冷硬,睡梦中的朱瞻基睡得并不安稳。

      他不断地下意识地歪了歪头,想寻个舒坦的姿势,却不防脑袋猛地磕在了坚硬的扶手上。

      “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不仅吓了胡善祥一跳,那断断续续的微弱呼噜声也戛然而止。

      朱瞻基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失焦。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陌生的陈设,这里不是乾清宫的暖阁。

      这是坤宁宫?

      他怎么会在坤宁宫睡着了?

      头脑逐渐清明,方才梦境里的残影却如指间沙般迅速流逝。

      他恍惚记起自己好像梦到了皇爷爷,还梦到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郭爱。

      可惜庄生梦蝶,大梦初醒后,那些鲜活的面容又变得模糊不清了。

      朱瞻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下意识想伸手去端茶盏,却发现王瑾、兴安等近侍竟然都不在跟前。

      对哦,这是坤宁宫。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让他们跟进来。

      自己来这儿是干嘛来着?

      是为了来敲打皇后的。

      怎么反倒把自己给睡迷糊了?

      他揉了揉眉心,抬眼向前看去,却发现胡善祥正安静地站在窗前的花梨木边桌旁,低着头,手腕悬空,似乎在专注地画着什么。

      朱瞻基放轻了步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皇后竟然在画猫?她何时学会工笔了?

      他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胡善祥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没抬,捏着狼毫细细地给纸上的小猫勾勒着毛发。

      直到画完那条灵动的尾巴,她才将毛笔搁在笔洗上。

      “爷醒了。”胡善祥侧过身,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似睡了许久,其实也不过是博山炉里烧完两个香篆的工夫。

      朱瞻基没有接话,目光反而落在了案面那幅“白猫戏球图”上。

      画上的小猫通体雪白,唯有尾尖是一抹乌黑,灵动又透着几分奇特。

      “你竟还会作画?”朱瞻基挑了挑眉,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为何不会?宫中精通书画的女秀才那般多,随便寻一个来,也教得了我。”胡善祥平视着他,语气从容。

      朱瞻基眼神微动。

      这还是大婚以来,皇后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为“我”,而不是规规矩矩的“妾”。

      以前他总觉得她端着架子,活像个泥塑木雕,让她随意些,她反倒更加拘谨。

      真奇了,如今即将面临废后风波,她怎么反倒大胆洒脱起来了?

      他忽地抬起手,捏住了胡善祥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左右端详了一番。

      还是那张清冷寡淡的脸,怎么这脾气和气度,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倒是比孙氏瘦了点。

      朱瞻基什么也没说,松开手,负手转过身去。

      “你见过郭氏?”他走回宝座前,掀起衣摆大刀金马地坐下,冷不丁地发问。

      “未曾亲见。”胡善祥摇了摇头,答得坦荡,“但我知道她是凤阳人,早年在南京时,便与爷是极好的玩伴。”

      既然敢抛出郭爱这个诱饵,她必然要展现出做足了功课的样子。

      若是此时装傻充愣说不知道,反倒显得把朱瞻基当傻子看,平白惹人发笑。

      “听皇爷爷偶然提起后,我出于好奇,便向底下的女官打听了几句。”胡善祥毫不避讳,“听说郭氏才情卓绝,堪比汉之蔡文姬,宋之李清照。”

      朱瞻基看了胡善祥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平心而论,皇后向来贤惠,唯一的毛病就是太爱像长辈那样规劝他。

      可他朱瞻基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按头说教!

      前三十年,他天天被皇爷爷按在眼皮子底下督促,好不容易熬到头了,想要松快松快,谁知后宫里又顶上来一个满嘴规矩的皇后。

      他娘扶着他上了皇位,也没这么多事儿。

      她若是早点开窍,像今日这般懂得迎合他的心思,何至于闹到如今夫妻离心的地步?

      可惜,皇后的母家也和她一样,都是榆木脑袋,在前朝半点用处也顶不上。

      朱瞻基在这边兀自出神,胡善祥却迟迟没等到他的回话。

      看着眼前这发着呆、毫无专注力的朱瞻基,胡善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就这精神头和体态,怪不得历史上三十几岁就早早驾崩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胡善祥异样的目光,朱瞻基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但他总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走神了,连她说什么都没听清。

      胡善祥早就一眼便看穿了他没听进去。

      连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都没能拴住他的神智,这皇帝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能继续抛出筹码:“虽说郭氏才情出众,但若只召她一人入宫,未免在朝野间太过打眼。”

      “我听闻,英国公府上有一位侄女也是才貌双全。不如借着这次机会,将她们二人一同召入宫中,侍奉爷的笔墨。”

      朱瞻基眼皮一跳,眼尾微微眯起:“哦?”

      “底下在南京和凤阳当差的太监们闲聊时曾提过,那是英国公之弟张軏的女儿。至于具体的品性相貌,我身在深宫,便不得而知了。”

      朱瞻基刚做出端茶动作,才想起来手边没茶可喝。

      他只能尴尬地借着理袖口的动作掩饰一二,暗自吞咽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皇后今日举荐的这两个女子,皆是勋贵之后,但又都只是旁支,而非核心的嫡支主脉。

      郭家主支除了爵位,也没什么重臣在朝。

      至于张軏,也只是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若说皇后是想借此拉拢勋贵、培植自己的前朝势力,那也太不自量力了。

      毕竟胡荣那老实巴交的性子,只怕连朝中的公侯伯都认不全;

      她那几个兄弟在太常寺和锦衣卫当差,也是平庸至极,毫无建树。

      若非胡家这般无用,他从前也不会那般急切地想要换个能辅佐他的皇后。

      看来,皇后自从提出想要过继朱祁镇之后,是真的如同醍醐灌顶般开窍了。

      “此事,王瑾他们自会去办。”朱瞻基放下茶杯,一锤定音。

      其实,她还想顺嘴提一句促织的事。

      比如劝他与其微服私访、劳民伤财地去乡间搜罗促织,不如由内廷出面举办个比赛,设置些彩头。

      这样既能满足他的爱好,也不至于落下“促织天子”的昏君骂名,还能给底层百姓一条明路。

      不过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人一旦跻身统治阶级,就很难再对底层的苦难产生共情。

      更何况外朝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绝不会同意这种“玩物丧志”的举措。

      她今日的态度转变已经足够大,若是连投其所好的手段都使得这般炉火纯青,就算朱瞻基是个傻子,也该对她生出防备与猜忌了。

      就在殿内陷入短暂的静谧时,外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进吧。”朱瞻基扬声道。

      方才帝后交谈时,为防争吵,殿内并未留用任何宫人侍候。

      殿外的王瑾等人本以为里面早该摔杯子砸碗了,谁成想竟是一派和风细雨。

      门扉轻启,王瑾佝偻着身子碎步上前,在朱瞻基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压着那尖细的嗓音附耳道:“皇爷,孙娘娘方才派了人来急请,说是……太子殿下身子突然有些不舒坦。”

      “什么?!”

      朱瞻基脸色微变,“腾”地一下站起身,可能动作太快,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头。

      王瑾的声音虽压得极低,但他那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极具穿透力,站在一旁的胡善祥听得一清二楚。

      眼看皇帝火急火燎地出了殿门,胡善祥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袖口上的褶皱,眼神锐利。

      朱祁镇生病了,她得去。

      她可是正正经经的母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十八章 旧梦暗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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