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十三章 童谣（下） 李安出了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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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出了坤宁宫的夹道，却并未急着去寻外围的小内使办事。
他揣着那沉甸甸的褡裢，借着黄昏的掩护，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宫正司后头的尚功局边房。
他去寻他的相好，张欢庆。
李安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就坐进去等着张欢庆。
说起来，两人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结下这般生死相依的缘分，还得多亏了当年的胡善祥。
那还是永乐年间，皇长曾孙如意童早夭。
太宗皇帝龙颜大怒，痛斥东宫伺候不周，将一干奴婢狠狠责罚发落。
李安便是那时被从乾清宫御前出来，派到了太孙妃胡氏的身边。太宗的意思，是让他好好辅导守护太孙妃。
当年太孙妃协助太子妃打理宫务，正好分管度支衣冠之职。李安替主子跑腿，一来二去便结识了张欢庆。
张欢庆今年三十有五，生得白净清秀，不仅精通算筹、饱读诗书，难得的是为人谦和，从不拿白眼瞧他们这些无根的内臣。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
在这高墙深院里，有个人相互扶持是真的好。这两人的感情也是越来越深。
枯坐着等人的当口，李安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想到当年夭折的如意童，其实李安心里一直憋着个大不敬的疑影：说来也真是邪门，当今圣上还在做太孙、太子的时候，东宫的男嗣是一个接一个地没；可一等圣上御极登基，怎么就能确保就能活下去了？
甚至那孩子还不满百日，就被急吼吼地请封为皇太子。据李安所知，内阁的杨士奇那帮文臣起初是极力反对的，生怕这孩子和如意童一样福薄早夭。
可这事儿最后怎么就硬生生办成了？
皇爷的偏爱固然是一方面，但更要命的，是孙贵妃母家那堪称“烈火烹油”的权势。
就在宣德元年十月，皇爷一道圣旨，将孙贵妃的父亲孙愚，从一个区区从九品的永城县主簿，直接越级提拔为正二品的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不仅如此，孙氏的两个兄长被赐了府军前卫的指挥使，两个弟弟成了指挥同知。
府军前卫可是护卫禁城的天子亲军啊！虽然无差事的空饷！但这是有明一朝，史无前例的外戚殊荣！放眼京城，孙家俨然已是外戚勋贵里的头一号。
说句大不敬的实话，就连当今张太后的母家彭城伯一族，当年都不曾有过这等僭越的荣耀。
更让人胆寒的是，当初在朝堂上领头递折子、请封孙氏之子为太子的人，勋臣之首的英国公张辅！
外戚进了禁军，勋贵又与宠妃勾连。孙家这般翻云覆雨，仿佛背后有高人指点一般，所谋者大啊！
这也是为什么，李安早先一直觉得中宫势单力薄，不看好自家娘娘的缘故。
门轴的一声轻响打断了李安的思绪。张欢庆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推门走了进来。
“哟，咱们李公公来了。”张欢庆进门就看到坐着的李安，一脸笑意。
李安赶紧起身，反手插上门闩，将张欢庆搂进怀里：“我的好欢欢，你可算退直了。”
两人好生温存了一番。张欢庆推了推他，理好被弄乱的衣襟，斜了他一眼道：“行了，你这老货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我的活祖宗，你可冤枉死我了。”李安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颊，压低声音哄道，“这满宫里，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可心人。不过……确实是有桩掉脑袋的差事。”
张欢庆闻言，敛了笑意，叹了口气：“快说吧，说完我得赶紧安寝。你是不知道，那位孙贵妃，这几日已经变着法儿地打发人来尚功局，明里暗里地督促咱们备下正宫皇后才配用的‘深青色翟衣’了。她挑剔得紧，连金线的成色都要亲自过目，真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娘娘交待我的，正是这破局的差事。”李安神色一凛，贴着张欢庆的耳朵，将坤宁宫里胡善祥拟定的那首谶谣，以及要在坊间散布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念了一遍。
张欢庆听完，眼底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干净净，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觉得，娘娘早些筹划，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张欢庆随后又歪在李安的肩头，说道。“不过现在也不迟，娘娘主动请求过继，这一退，反倒能把全天下文官的心都拢到坤宁宫这边来！”
“文臣支持有何用？”李安苦着脸叹了口气，“太子已立，孙家父子兄弟皆都被赏赐武职。英国公张辅都是站那边的。咱们娘娘手里这首童谣，骂几句‘猢狲’、‘偏门’，顶多恶心恶心孙氏，真能撼动皇爷的铁心吗？”
张欢庆听罢，冷笑了一声，反手抓住李安的胳膊：“怎么你又要反悔？李安你知道你为什么被调离太宗调离乾清宫没有委以重任？你这个人，虽有几分小聪明，却总是瞻前顾后、摇摆不定！”
张欢庆抬头看到李安的下巴。“胆子大点！你今日就算跑去通风报信，孙贵妃也瞧不上你这种背主之奴，给不了你想要的荣华！我听了娘娘这番举措，倒是觉得，如今开了窍的娘娘，才能给你搏个大前程！”
张欢庆歇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加个歌谣，太祖法，建文改，燕王提兵进了海。太宗诏，今上抛，只怕金銮又动摇。葫芦落，猢狲叫，大明江山水上飘！”
“我的欢欢，这可是诛心之论啊……”李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安有些发虚：“你这个提了建文庶人。那可是大明朝的逆鳞！我若是散布出去，锦衣卫一查，怕是要牵连九族……”
“怕什么？！”张欢庆打断了他，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透着一股在深宫里淬炼出的狠辣，“这宫墙外头的事，法不责众！正因为勋贵武将都站在孙氏那边，一般的童谣根本压不住他们！你必须都用上！”
张欢庆死死盯着李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李安你用脑子想想，娘娘的过继表文能顺利递到内阁诸公的书案上，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握着批红大权的司礼监里，有人倾向娘娘，甚至暗中就是娘娘的人！”
“要想出人头地，就要押收益最大的注！动用你在外围的所有人脉，咱们就陪着娘娘赌这一把！是坐一辈子的冷板凳，还是日后穿红飞鱼、呼风唤雨，全在你今日的一念之差！”
听了这番诛心之论，李安喉头发紧，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当真以为这宫里是孙氏一手遮天了？”张欢庆见他这副模样，冷哼了一声，“不妨透个底给你，王尚服和李尚功，此刻只怕已经跪在仁寿宫的暖阁里了。孙氏逼着下头越级造作的僭越之举，两位女官正一五一十地向太后娘娘通传呢！之前胡皇后贤德，她不愿意争，后宫这些女官大多是从永乐朝滚爬下来的，你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张欢庆拨弄了一下桌上如豆的灯芯，火光映着她清冷的脸庞：“在这后宫里，孙氏确实能勾得皇爷神魂颠倒，可这绝不代表咱们内廷所有人愿意捧她的臭脚！六局一司里，除了尚寝局那帮专门伺候铺床叠被、记档承宠的势利眼爱去巴结她，谁背地里不骂她一句‘妖妃’？”
“行了，别苦着一张脸了！”张欢庆一把攥住李安的手腕，用力捏了捏，语气决绝，“开弓没有回头箭，赶紧去办！顺道把你干爹、干爷爷留下的那些人脉都走动走动，多撒些碎银子，找几个御前奉茶、洒扫的内使，寻着机会就在皇爷耳边吹吹风。”
看着李安还是有些发虚的眼神，张欢庆恨铁不成钢地咬牙斥道：“你也不想想宣德二年的事！当年太宗爷爷拿命打下来的交阯，前朝那帮文臣吵了多少年都没个定论，最后还不是靠着御前那几个安南籍的太监天天在皇爷耳边哭诉吹风，硬是让皇爷顺水推舟，弃了交阯，准了安南自立？”
张欢庆死死盯着李安，眼神亮得灼人：“他们几个亡国奴净了身，凭着几缕耳旁风都能左右大明的疆土国策！你李安堂堂大明内官，正经在乾清宫御前伺候过的，你差什么？！”
听了张欢庆这番点拨，李安如醍醐灌顶，双眼渐渐在昏暗的直房里亮得灼人。
是啊！当年那几个安南籍的内使，不过是亡国奴的身份，就是借着御前伺候的便利，暗中和外朝主和的内阁文臣们遥相呼应，硬是压得满朝主战的武将勋贵抬不起头来，生生把“弃守交阯”这等动摇大明版图的大事给办成了！
眼下，那位仗着娘家得势，正和英国公张辅那帮武臣勋贵沆瀣一气。
自己若能依葫芦画瓢，借着娘娘给的这几首绝命谶谣，在坊间暗中煽风点火，把天下文官的清流之气都激起来，去反扑那些骄横的勋贵外戚……借力打力，这盘死棋，未尝不可破！
想到此处，李安心头一阵狂跳，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烧了起来。
“咱们这位坤宁宫的主子……”李安咽了口唾沫，死死攥紧了手里装满碎银的褡裢。他眼中再无半点瞻前顾后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在深宫倾轧中搏命的野心，“当真是脱胎换骨，开了神窍了！”
他猛地站起身，捧起张欢庆的脸重重亲了一口：“好欢欢，等我谋下这泼天富贵，定保你在这后宫横着走！”
说罢，李安推开房门，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深宫浓重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三章 童谣（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