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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三章 童谣(上) 坤宁宫右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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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右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胡善祥正悬腕练着一帖《灵飞经》,借此平复心绪。这时,负责在外围洒扫的内使趁着换水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镇纸下压了一张揉皱的纸条。
胡善祥搁下狼毫,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只写了四个蝇头小字:全朝皆知。
她垂下眼睫,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快。
竟然这么顺利?出乎她的意料,那份暗中递送的表文,竟然真的被杨士奇直接捅到了奉天门的大朝会上。
她还以为会被杨荣他们阻拦一下。
胡善祥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轻轻吹燃,将那纸条点着。
待火苗舔舐到指尖,她才松手,任由灰烬落入一旁的残茶盏中。随后,她端起茶盏,将那一汪浑浊的水,尽数浇在了窗台那盆修剪得极好的建兰根部。
毁尸灭迹,了无痕迹。
胡善祥清了清嗓子,沉声吩咐道:“来人,去把李安叫来。”
李安今日原本是下直的,但听闻中宫传唤,值班的小内使不敢怠慢,脚底生风地将他寻了来。
李安匆匆整了整身上的曳撒,在殿门外轻轻叩了三下,弓着身子步入暖阁:“奴婢给娘娘请安。”
“免礼。”胡善祥站起身,走到李安跟前,压低了声音,“李伴伴,平日里出玄武门,去东市采买米办的那些个外围内使,你手底下可有靠得住的?”
李安眼珠子一转,轻声回道:“回娘娘,认得到是认得几个。奴婢认得他们,他们却未必知道奴婢是坤宁宫的人。”
聪明!太聪明了!李安确实应该有野心。
“那便好。”胡善祥偏了偏头,目光锐利,“想个法子,编首童谣,就说万岁爷执意要废后,而本宫已上表恳请过继皇长子。把这消息顺着采办太监的嘴,撒到京城的坊间去。多找几个街面上的乞儿和孩童,一起在茶坊酒肆门口唱。最好明日一早,全京城的百姓都在嚼这宫里的舌根!”
说罢,她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素白布褡裢,递到李安手中。
“这里头是些碎银子和成串的制钱,你拿去上下打点。若是不够,再暗中去找文秀支取。多给市井里的孩子们买些饧糖,拿了糖,他们唱得才起劲。至于那些传话的采办内使,你也看着封赏。切记,首尾要干净,人必须得牢靠。”
“奴婢遵旨。”李安双手接过褡裢,将其揣入袖中。
“还有,”胡善祥思忖了片刻,继续交代道,“若是本宫的父亲,他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办法递个口信安抚住他。让他一如往日那般当差上直,朝堂上无论吵成什么样,胡家都闭紧嘴巴,无需多管,更不可喊冤。”
“是。外戚不言,更能彰显娘娘的贤德,奴婢省得。”李安顿了顿,露出一脸为难的苦相,“娘娘,去坊间散布消息奴婢在行。可这童谣……奴婢虽然识得几个大字,但也不至于出口成章啊。这万一编得不顺口,孩子们可记不住。”
胡善祥微微勾起唇角,眼底浮现出一抹冷冽的清明。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声念道:
“永乐印,手里拿,亲爷爷定的家。大孙子,眼发花,错把猢狲当个宝。踢了正门拜偏门,祖宗显灵要打他!”
听到这首诛心的大逆谶谣,李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猛地眨了眨眼睛。
他悄悄抬起眼皮,借着余光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皇后。
我的老天奶!娘娘怎么如同突然开了窍一般,手段竟如此狠辣老练!
这要是早几年便有这等破局的心机,那万安宫的孙氏怎么可能一路顺风顺水地爬到贵妃的位置上?
这变化,简直脱胎换骨。
震惊之余,李安心底反倒生出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底气。
在这深宫里,主子立得住,奴婢才能活得好。
若是娘娘真被废了,他这个坤宁宫的首领太监,下场不是被发配去凤阳守皇陵,就是去南京孝陵卫扫落叶,那日子还不如好好跟着皇后娘娘呢!
“奴婢这就去办,定不让娘娘失望。”李安深深叩了个头,恭敬地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李安走后,胡善祥又将文秀唤入暖阁。“文秀,稍后你去一趟尚食局,就说本宫要熬些红枣枸杞茶,去取些上好的来。”
借着吩咐差事的由头,胡善祥示意文秀走近些,压低声音吩咐道:“你暗中去寻姐姐的好友梅尚食,让她转告姐姐,借着尚宫局的名义,找几个平日里与她走得不近、不惹人眼的女官,向内官监和御前悄悄举荐几个才貌双全的良家子。特别是那日说的人,务必要留意。”
“晚上你下直后,你再去告诉姐姐,若她与黄尚服交情一般,便再多走动几个司衣、司记。让她们在挑人的时候,务必选那些容貌娇艳、饱读诗书的。咱们这位万岁爷,平日里最爱丹青翰墨,若是还能懂得怎么斗促织,那就更讨圣上欢心了。”
“娘娘,这……”文秀听罢,面露迟疑。
自家主子本就面临被废的凶险,如今竟还要主动往御前塞女人?
胡善祥拨弄着玉镯,冷笑了一声:“文秀,我不管最后能不能保住这中宫之位,但本宫绝不会让那位独占鳌头、安生度日!”
损人不利己?无妨。就算把后宫这池水彻底搅浑,她也绝不让孙氏好过。
说句当下大不敬的诛心之言,她对朱瞻基,还真没半分男女之情。一是刚来就被他做的恶心事恶心;二来就是朱瞻基的活太烂了,烂得她无话可说。
朱瞻基生得体态丰硕,又蓄着浓密的连鬓美髯,世人都赞那是英武的帝王之相。可她骨子里,偏偏只喜欢那种白净清俊、温润如玉的儒雅书生。
前几日她能忍着满心的抵触,主动下手,纯粹是为了在这深宫绝境中赌一把,拖延时间。
要知道那破天荒的一夜“帝后同寝”,虽如生吞了黄连般苦涩,却实实在在地换来了内廷风向的转变。那些恪守礼法、曾受过她恩惠的太监和女官们,看到中宫并非彻底失宠,如今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这让她觉得,牺牲一具皮囊,换来这满盘皆活的政治筹码,值了!
只不过再吃,可能她就吃不下了。
既然已经咽下了这口黄连,那就要笑着把剩下的残局下完。胡善祥深吸了一口暖阁里的瑞脑香,在心底暗暗冷笑:
且熬着吧。这大明的江山,只要熬赢了,等朱瞻基一晏驾,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
到那时,高踞仁寿宫,做这大明天下真正的执棋者,岂不比做什么争风吃醋的深宫怨妇痛快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