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十四章 布局（上） 坤宁宫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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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深处，瑞脑香的轻烟在博山炉中袅袅升腾。
殿内没有旁人伺候，唯有一阵清丽幽静的古琴声，如泠泠泉水般淌过空寂的暖阁。
“吱呀”一声轻响，文秀悄步推开隔扇门，领着一个身披秋香色玄狐斗篷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随手解下风帽与披风，露出一身暗纹妆花的宫女服饰，来人赫然是胡善围。
胡善祥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纤纤玉指依旧拨弄着琴弦，神色专注而清冷。
见妹妹这般沉得住气，胡善围也未多言。
文秀极有眼力见儿地搬来两个锦绣绣墩，两人便在琴案旁默默坐下，静静听着胡善祥指尖流泻出的宫商角徵。
“铮——”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胡善祥这才将双手轻轻伏在冰裂纹的琴面上，抬眸看向胡善围，声线平静：“姐姐今日怎么冒险过来了？”
“我竟不知，你的琴艺已到了这般造诣。”胡善围定定地看着这个向来寡言的妹妹，眉头微蹙，“你既然有这等惊才绝艳的本事，当初在潜邸时，怎么不……”
她的话虽未说完，但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若早拿这琴艺去邀宠，何至于让那位于声色犬马上占尽先机？
“我自己关起门来学的，哪知道好与不好？更何况，我抚琴是为了悦己，难不成还要自降身份，像坊间倡女一般拿着它去御前争宠吗？”胡善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我若真敢以丝竹之音邀宠，满朝文武怎么看？太后娘娘又怎么看？姐姐，当年可是你亲口教导我的。正宫皇后，要的是端庄贤淑、母仪天下。以色事人、以才邀宠，那是妾室的做派，太后是决计不许的。”
“你……”胡善围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切入正题，“你让文秀传话，说要向御前荐人，可是当真想好了？”
胡善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冷不丁地问道：“吴嫔那边……这个月的换洗是不是没来？医婆私下里去看过了吗？”
“吴氏？”胡善围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过是个受宠的宫人，我平日里哪里会去关注她？怎么，她……”
“姐姐回去后，务必暗中替我盯紧了她。”胡善祥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语气不容置喙，“若是医婆真诊出了喜脉，挑个最精妙的时辰，最好是前朝和太后为了过继之事闹得最不可开交的时候，再让太监去给皇爷报喜！”
胡善围恍然大悟，心头猛地一跳。“你怎么就能确定她有了身孕？”
“这几日做梦梦到的，希望这梦能成真。只有把水彻底搅浑，我的过继大计才能成。”胡善祥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琴弦，冷笑道，“我从前想得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有太宗爷爷当年钦定我为皇太孙妃的旨意在，只要我占着个‘孝’字，皇爷就轻易不敢动废后的心思。”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可我低估了帝王的虚伪。他不仅想让我腾出这个位子，还想逼着我自己上表请辞，他好再演一出再三挽留的戏码，成全他不忍废后的仁君之名！”
“可我偏不遂他的愿！”胡善祥猛地抬眸，眼底满是狠戾的清明，“如今前朝那些文臣，怕是都已经知道我主动请求过继皇长子的事了吧？姐姐在六局一司经营几十年，这风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胡善围沉默了。前朝和外围的动静她自然知道。虽说自己如今的权势远不如永乐朝时那般鼎盛，但这几十年的暗中经营，又岂是那个只知仗着圣宠跋扈的孙氏能比的？
这也是她今日非要亲自来见妹妹一面的原因。
今日听了这番话，她才恍然发觉，自家这个妹妹现在不仅会弹琴，更会弹弄这大明朝的政治人心。
可惜，当今皇爷不仅比不上太宗皇帝的雄才大略，甚至连仁宗皇帝的宽仁都比不上，骨子里只喜欢那些曲意逢迎的庸才和娇花。
“所以，你想让郭家那丫头入宫？甚至不止郭家？”胡善围紧紧盯着胡善祥的眼睛。
“姐姐聪明。我不仅要郭氏，我还要满朝武将勋臣的才貌双全的适龄女子都进来。”胡善祥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想借此……瓦解孙忠的权势？”胡善围倒吸一口凉气。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们两个的父亲是个极其老实本分的人，恪守太宗遗训，从不敢与外朝大臣结交。
可如今的皇爷，为了用武将勋贵的势力去压制杨士奇那帮清流文臣，竟暗中纵容后宫妃嫔的娘家去拉拢勋贵。其中跳得最高、做得最出彩的，就是孙贵妃的父亲孙忠。孙忠如今俨然成了勋贵子弟们升官发财的“引路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帮别人家的女儿引荐铺路，又怎抵得上那些勋贵们自己把亲生女儿送进宫来吹枕头风？”胡善祥轻笑一声，双手再次抚上琴弦，“既然皇爷愿意破坏祖制，那不如就把这规矩彻底砸个粉碎！让那些眼热孙家恩宠的勋贵们，都把自家最出挑的女儿送进来分一杯羹！”
胡善祥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姐姐：“你要尽快让消息传到那些勋臣的耳朵里。尤其是英国公张辅那几个领头的，务必要拉进来。若是没有合适的适龄女儿，哪怕是孙女也得弄进御前！”
胡善围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佩服这釜底抽薪的毒计。
她紧紧皱着眉头，沉思良久，压低声音赞道：“这确实是绝杀的好手段！孙家的同盟，立刻就会变成孙氏在御前最致命的夺宠死敌。”
琴声再次泠泠响起，掩盖了暖阁内的密语。
胡善围站起身，重新系好披风的系带，语速飞快地抛下最后几句话：“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走。刚才来时，李尚功、王尚服，还有梁宫正，她们三个已经捧着东西去仁寿宫见太后了。至于你举荐女官和良家子的事，我早已和王尚服透过气。她早就想告老还乡了，眼下正急需一个可靠的人顶她的缺，这事儿能办！”
胡善围看了一眼沉浸在琴音中的妹妹，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便不再多留。三个掌印女官齐聚仁寿宫告发孙氏僭越，太后一旦动了真怒，随时可能传唤六局一司的所有掌印女官问话，她必须立刻赶回去坐镇。
夜风微凉。
胡善围踏着夜色快步赶回尚宫局，刚跨进院门，就见贴身的女史满脸急色地迎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十四章 布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