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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二章 斟酌(下) 午时,仁寿 ...

  •   午时,仁寿宫,檀香袅袅。

      今日的楠木膳桌旁,不仅坐着张太后,一袭明黄常服的朱瞻基也恭敬地侍奉在侧。他并没有按照口谕那样在乾清宫用罢午膳再来请安,而是特意提前赶来,陪太后一同进膳。

      席间,朱瞻基一直执着牙箸,并未怎么动筷。直到张太后搁下玉碗,他才跟着放下。一旁的宫人极有眼力见地捧上錾金水盆、帕子和青盐。

      朱瞻基亲自上前,伺候太后净了手。待自己也擦干手,用青盐茶水漱了口。

      他才换上私底下亲昵的称呼,温声问道:“娘,今日这膳食可用得顺口?若是有哪道菜不合心意,儿子好立刻吩咐御膳房去改,褫了那些奴婢的差事。”

      张太后接过宫女递来的温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陛下有心了。哀家这胃口极好,无需兴师动众。”

      撤去膳桌后,朱瞻基搀扶着张太后移步到内殿的紫檀雕龙罗汉床上坐下。待屏退了左右宫人,朱瞻基的面色才微微沉了下来。

      “娘,今日早朝上,杨士奇那老狐狸不知从哪拿到了皇后的上表,当朝恳请将皇长子过继给中宫。”

      张太后斜倚在引枕上,听闻此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无意外之色。

      朱瞻基见太后不语,眉头微蹙,继续说道:“儿子以为此举极其不妥。自古立储,讲究名正言顺。在我大明皇家,更是从未有过将庶出之子,强行过继给嫡母充作大宗的先例!这若是准了,岂不是乱了宗法纲常?”

      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从未有过先例”,张太后终于停下了手中拨弄的佛珠。

      她缓缓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瞥了朱瞻基一眼,语气幽深莫测:“从未有过先例?皇帝,你可是忘了你皇爷爷当年是怎么正的名分了?”

      朱瞻基的呼吸猛地一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自永乐朝起,皇爷爷为了掩盖靖难的某些痕迹,不仅数次重修《太祖实录》,更是直接罢黜了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注官,将洪武朝和建文朝的历史洗刷得干干净净。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在这深宫之中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谜团。说实话,连朱瞻基自己都不清楚内情,恐怕他爹也知道一星半点儿。

      毕竟,皇爷爷当年二十岁便去北平就藩,父皇是在北平出生的,而母后张氏的娘家,当年也不过是个底层的武官。

      皇爷爷的用意他们一家还真不清楚。

      但他娘提这个什么意思?

      张太后看着朱瞻基变幻的神色,语气稍缓:“你皇爷爷生前是极其看重胡氏的。为了宗祧安稳,过继,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朱瞻基垂下眼眸,避开了母亲锐利的视线,低声辩驳道:“夺人之子,实在有违天和。况且,儿子也并未想薄待胡氏,只是想让她上表自辞中宫,退居别宫静养。她的一应供养、尊崇,仍可如往常一般。更何况……外祖母向来疼爱孙氏,咱们一家人像寻常百姓那般和和美美,全了老人家的心愿,难道不好吗?”

      张太后听到这番话,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作为张家的女儿,她自然也想让自己的娘家荣华富贵,想顺着自己母亲彭城伯夫人的心意,扶正与张家亲近的孙氏。

      这几天她一直彻夜难眠。

      她突然想到了当年先帝大行时,她毫不手软地逼着恃宠生娇的贵妃郭氏殉葬。她这般铁腕,凭借的究竟是什么?就是这大明朝不容置疑的“嫡妻”之尊!

      若是今日,她放任皇帝为了一个宠妃而废黜毫无过错的正宫皇后,那便是亲手砸了这“嫡庶尊卑”的牌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废了胡氏,不仅乱了祖宗家法,百年之后,她这太后又有何面目去见仁宗和太宗两位皇帝?

      更何况郭氏早早就见了仁宗,到了地底下,这大明的正统礼法,恐怕再也无人能给她撑腰了。

      人老了,看事情便不能只看眼前的偏爱。

      “儿啊,”张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你是大明的天子,你就不怕这废后的诏书一下,日后史书上、朝堂上的那些酸儒们如何口诛笔伐你?你自己也说,胡氏毫无过错,温良恭俭。更何况……她当时也诞下了如意童啊!”

      说到此处,张太后眼眶微红,声音隐隐有些发颤。

      如意童。

      这个被太宗皇帝在满月时亲自赐下乳名的小家伙,未过周岁,便夭折在了永乐十六年的那场凛冽寒冬里。

      自那以后,胡氏虽偶有承宠,却接连只生下两位公主,再无男嗣。

      胡氏的运道,确实太苦了。

      听到“如意童”三个字,朱瞻基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时隔多年,他其实已经记不清那孩子的模样了,只隐约记得那一团小小的、冰冷的襁褓。

      当年皇爷爷得知重孙降生,龙颜大悦,甚至在奉天殿上连道了三声“此乃吾皇长曾孙”,赏赐如流水般抬进太孙宫。

      其实,连朱瞻基自己都不愿承认,当时看着皇爷爷对那个婴儿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期许,他那时候刚行冠礼,心底甚至生出过一丝隐秘的嫉妒。

      可惜,那孩子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当年的斗争实在是太激烈了,汉庶人于永乐十五年被强制就藩,暗潮汹涌之下,如意童的死是汉庶人对他们一家的报复。

      也正因这份沉甸甸的夭折之痛,皇爷爷生前才对胡氏多了一份旁人不及的怜爱与愧疚。

      那个孩子若是能活下来,如今也该有十岁了,依着大明的规矩,早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曾孙。

      朱瞻基痛苦地闭了闭眼,强行将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婴儿身影驱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层的顾虑:“娘,若是今日准了过继……那万一,万一胡氏日后又有了身孕,诞下了真正的嫡子呢?到那时,这过继的长子,又该如何自处?朝堂岂不是要为了立储大起风波?”

      张太后明白朱瞻基的未尽之言,“胡氏性情纯良,绝非善妒生事之人。退一万步讲,这过继来的孩子,大典之后便直接抱来仁寿宫,养在哀家的膝下!到了开蒙的年纪,自有你这个父皇亲自去教导。有哀家镇着,有你亲自教着,你信不过胡氏还信不过我吗?”

      朱瞻基不语。

      张太后也不再多说话,只是默默转着手里的佛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二章 斟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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