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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二章 斟酌(上) 朱瞻基阴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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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阴沉着脸大步迈入殿内,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扔在御案上,随后坐在紫檀雕花宝座里,一言不发。
整个大殿的气压低得仿佛能结出冰来,周围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范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甩拂尘,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奴婢给主子爷请安。爷,文渊阁那边……查清楚了。”
朱瞻基没有抬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说。”
范弘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答道:“回爷的话,是御前伺候笔墨的一个底层小火者。他不识字,昨夜在御案前收拾的时候,瞧见皇后娘娘那道表文和批完的奏疏放在一处,误以为都是主子爷看过的,便一股脑儿全塞进了送往文渊阁的折匣里。”
大明宫规,严禁内臣干政。除了司礼监几个得脸的大太监,底层的宦官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即使到了本朝,万岁爷为了制衡文官,有意让内书堂教导太监识字,甚至不惜将一些获罪的酸腐文臣施以宫刑充入内廷做教官,但这终究是个长远的营生,眼下底层太监不识字的糊涂事,确实时有发生。
见万岁爷不吭声,范弘赶紧接着表忠心:“奴婢不敢纵容,已经将那瞎了眼的狗东西打入东厂的大牢了。不知爷的意思,是让东厂的番子接着用刑审问,还是……”
“罢了。”朱瞻基突然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缓缓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范弘的脊背上,语气里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讥讽:“不识字?就算他不识字,难道他是个瞎子吗?内阁送来的票拟,朕看过的都留有‘批红’。那道没批过的表文上,连半点朱砂印子都没有,他也能混在一起送出去?”
朱瞻基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这后宫里,绝对有人在暗中搞鬼。
范弘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终究是宫里的人精,立刻将头磕在金砖上,诚惶诚恐地回话:“主子爷息怒!自太祖、太宗朝立下的规矩,底下运送折匣的奴婢,那是万万不敢抬头去直视御批的,只管低着头往匣子里装。”
“往常……往常这种疏漏也不是没有过。偶尔夹杂了没批红的本子,内阁的大学士们瞧见了,也会全须全尾地给司礼监退回来,让奴婢们再重新呈给皇爷过目……”
范弘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可谁承想,杨阁老这次非但没有退回,反而……反而直接在早朝上拿出来念了啊!”
这番话,范弘回得也算是滴水不漏,直接把锅甩给了内阁的“不守规矩”。
但范弘这时候自己心里最清楚,当时那道折子,正是他趁着晨色,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亲手塞进送往文渊阁的折匣里的!
今天早朝的情况,基本是文臣都不支持,杨荣在和稀泥,但也不敢提废后的事情。
他当时也是在赌。赌前朝的文臣对“过继之事”应该是赞成的。
没成想,内阁非但接住了这个烫手山芋,杨士奇更是悍不畏死,直接在朝堂上以此为刃,将了皇爷一军。
回想起今日早朝的局势,范弘至今心有余悸。
前朝那些文官,除了杨荣在滑头和稀泥,几乎是一面倒地死保胡皇后。
至于那个跳出来支持废后的英国公张辅,表面上是勋臣之首,可如今成国公朱勇正受皇爷重用,大有接管神机营、取而代之的架势。
朱勇今日在朝堂上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是不肯掺和这趟浑水。张辅一个人,根本代表不了整个勋贵的意思。
如今“废后”的隐秘不仅被那个没脑子的英国公给当众捅破,甚至直接被礼部尚书胡濙借力打力,顺理成章地转化成了“恳请过继皇长子正国本”。
这对皇后娘娘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天大的利好!
范弘心底暗暗捏了把汗,他似乎要赌赢了。
万岁爷骨子里,是一直想成为太宗文皇帝那样雄才大略的铁血雄主的。
但说句大不敬的掏心窝子话,在范弘看来,主子爷做“好太孙”时固然是极聪慧拔尖的,可真坐到了这九五之尊的位子上,比起太宗皇帝的手段,终究还是欠了点火候。
想当年,太宗皇帝仅凭让汉王临时监国这一手,就恩威并施,逼得那桀骜不驯的汉王知难而退,乖乖吐出了手里的兵权和空饷。
为了压制文官集团的权柄,太宗皇帝更是毫不手软,诏狱里不知关了多少自命清高的清流。
当年内阁首辅解缙被冻死在雪地里,可是生生褫夺了多少文臣的胆气!
至于先帝在位虽短,却极度宽仁、仰赖内阁,几乎将太宗朝被压断脊梁的文臣集团又重新扶植了起来。
先帝猝崩,万岁爷远在南京筹备迁都事宜,历经波折、耗了一个多月才赶回京城继位,这便让那些拥戴有功的文臣气焰愈发嚣张。
皇爷想要借着“废后”来立威,敲打敲打文官集团的骨头。
可皇爷却糊涂了,废掉结发正妻,打压的哪里是文臣?分明是皇爷自己那“正统仁孝”的根基啊!
那胡皇后,可是太宗皇帝当年亲自为圣上挑选的太孙妃!太宗皇帝在时,对胡氏无子未曾有过半分不满,甚至还时常温言宽慰。这件事不止内宫皆知,这外朝也是多有耳闻。
如今皇爷连亲爷爷定下的正妻都敢废,即便范弘只是个六根不全的无根之人,也觉得主子这事儿干得极其不地道。
说什么“皇后无子”?这纯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大明的后宫,在此之前可是整个儿都无子啊!
彤史上的记档明明白白,皇后娘娘承宠侍寝的日子,统共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十几回。
若非要论起来,娘娘能在仅有的十几次侍寝中便诞下两位公主,不仅不是不能生养,反倒是个极易受孕的身子。
就是运道不好。
范弘悄悄抬起眼,看着御座上正烦躁揉着眉心的朱瞻基,暗自叹了口气。
但在皇爷满心以为,借着孙贵妃诞下皇长子的东风废后可以压倒文臣,甚至还能借此彻底震慑住宗室藩王们那些不该有的幻想,稳固自己的绝对正统。
现在废胡后是个下下策。
便是前汉景帝废薄皇后,那也是在登基六年之后,皇权稳固之时。
更何况,那薄皇后怎能与胡皇后相提并论?薄氏不过是当年汉景帝为了太子之位,与外戚达成的利益结盟罢了;而胡皇后,那可是太宗皇帝给大明江山精挑细选的贤德宗妇!
“行了,让他就在东厂的牢里待着吧。”朱瞻基闭着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去,传口谕给仁寿宫,就说朕午后要去给太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