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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一章 群臣 (下) “简直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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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一派胡言!”张辅被这群文臣的穷追猛打气得脸色铁青,脱口而出。
朱瞻基高高地端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底下的激烈争吵,面沉如水,掩在宽大龙袍袖口里的手却早已死死攥紧。
他冷冷地盯着殿中大义凛然的杨士奇,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郁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前几日,他明明已经将杨士奇、杨荣、夏原吉、金幼孜等阁臣密召至乾清宫暖阁,透了欲废中宫的底。
他还特地没有宣礼部的人,因为胡濙那老货绝对不会同意。
当时杨荣极力赞同,夏原吉等人低头不语保持中立;杨士奇虽强烈反对。
后来在他多次单独召见,又得知张太后也已默许废后时,这位首辅终究还是妥协了,甚至主动退让一步,提出了“让皇后上表自请辞位”的折中之法,以全皇家体面。
朱瞻基原本以为大局已定。
可他万万没想到,胡善祥昨日竟兵行险着,来乾清宫请罪,争吵声被杨荣和夏原吉听到。
他料想这两人也不会主动和其他人说起。
但是,她昨日让女官送到乾清宫的奏启,是怎么将一份“恳请过继皇长子”的奏启发到了文渊阁?!
而杨士奇这只老狐狸,不仅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份奏启,今日更是直接在早朝上撕毁了暖阁密谈的默契!
他借着皇后这招妙棋,堂而皇之地搬出了“建文帝以庶充嫡引发靖难”的太宗祖训,生生将了他这个皇帝一军!
“好一个顺天应人,好一个契合祖训……”朱瞻基在心底冷笑。杨士奇这是在用他亲爷爷的造反合法性,逼他收回成命!
底下文臣的攻势却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礼部尚书胡濙手捧玉笏,声音悲怆却掷地有声:“陛下!后宫之中,惟中宫为天下之大宗!今皇后愿以大宗之名,收皇长子为嫡,此乃固社稷、安宗庙的长久之计!臣等所死保者,绝非中宫一妇人之尊宠,实乃我大明社稷宗庙之正统啊!”
胡濙话音刚落,内阁大学士张瑛立刻接言进谏:“陛下,母以子贵者,贵其有功于宗庙,绝非是以偏爱一子,便要废弃我朝百年之礼制!今皇后愿收庶长子为嫡出,正是恪守太祖‘立嫡以长’之训。如此一来,国之大宗、小宗泾渭分明,方能彻底断绝旁支觊觎皇位之心!”
紧接着,都御史刘观也出列奏道:“太祖家法森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今若准皇后过继之请,则大宗得嫡长子,正了国本;庶母亦不失生母之恩。如此两全其美,祖宗血食得以绵延,臣等万死拜服!”
听着这些文臣一口一个“大宗”、一口一个“礼制”,张辅简直快被气疯了。
他向来支持皇帝立孙氏为后,此时转过头,拼命朝武臣班列里的成国公朱勇使眼色,指望这位也能站出来声援陛下。
可朱勇就像个泥塑木雕一般,死死低着头,只顾盯着自己手里的象笏,权当没看见。
这事儿他都不知道,他根本就没听说。
看他干什么?
朱勇此刻在心底都,想把张辅这个没脑子的莽夫给骂死了。
杨士奇那帮老狐狸从头到尾连半个“废后”的字眼都没提,全在拿“过继皇长子正国本”说事。
这满朝文武,除了参加过暖阁密谈的那几位,谁也不知道皇帝真要废后。张辅倒好,急吼吼地跳出来把“废后”之事当众捅破!
且不说原配正室不可轻弃,就算是皇帝想废,眼下这阵仗,杨士奇连太宗文皇帝的“靖难之役”都搬出来了。
谁敢在这时候替皇帝扛这面“乱嫡庶、违祖训”的大旗?张辅这头蠢猪,这时候跳出去不是找死吗?
就在朝堂陷入死寂、朱瞻基骑虎难下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阁臣杨荣,突然手捧玉笏,快步出列。
“陛下明鉴!”杨荣扬声高呼,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张辅,“圣上仁孝,从未对朝野下达过任何欲废中宫的明旨。适才英国公所言‘废后’种种,纯属其妄测圣意、满口胡言!臣请陛下治其君前失仪之罪!”
杨荣此时后背也全是冷汗,在心里把张辅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没错,在暖阁密谈时,他是极力赞同皇帝废后的。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杨士奇手里攥着皇后的“过继表文”,又举起了“靖难合法性”这把尚方宝剑。
他杨荣当年能得太宗赏识,靠的就是当年在马前那句“殿下先谒孝陵还是先即位”,从而替太宗理顺了夺位的法理!
如今若是他在大朝会上公然支持废后、反驳杨士奇,就等于是在抽自己当年立下的政治牌坊,更是在骂太宗文皇帝不孝不义!
这口黑锅太大,别说他杨荣,连御座上的皇帝都背不动。
此时此刻,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果断把张辅这个“猪队友”抛出去吸引火力,同时也是在隐晦地给皇帝递台阶。
陛下,今日这局文官们已经把路堵死了,您千万别承认自己想废后,顺坡下驴吧!
朱瞻基自然不是傻子。
他自幼被太宗皇帝带在身边教导,见惯了权力场的风浪,太清楚这帮文官一旦结成死阵、祭出“祖宗家法”和“孝道”时,即便是皇权,也绝不能在明面上硬碰硬。
这件事,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讨论下去。
杨荣果然贴心,只能顺着他给的梯子拖延了。
下朝后,他要好好查查,是谁把胡善祥的表文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文渊阁?!
朱瞻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丹陛,眼神幽暗如渊。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武班里被文官们怼得面红耳赤、宛如斗败公鸡的张辅,又深不可测地瞥了一眼文班首列手捧玉笏、垂眸敛目的杨士奇。
朱瞻基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压住了大殿内的窃窃私语。
他冷冷地环视群臣,声音仿佛淬了冰,不怒自威:“过继皇长子,乃是事关国本与宗庙的大事,岂是尔等在朝堂上吵嚷几句就能定夺的?皇后既然上了表文,此事便不仅是国事,更是朕的家事。朕,还要去仁寿宫请皇太后懿旨,再做定论!”
说罢,他根本不给杨士奇等人再次开口进言的机会,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范弘极有眼力见,立刻一甩拂尘,扯起尖细的嗓子高唱:“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