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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一章 群臣(上) 坤宁宫内, ...

  •   坤宁宫内,司言女官刚刚抑扬顿挫地宣读完张太后的懿旨,胡善祥竟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传旨的女官微微一愣,还以为皇后娘娘是听到太后这般体贴入微的赏赐,高兴得失了态。

      可实际上,胡善祥是被硬生生给气笑的。

      太后这一手,算是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张太后的每一步棋,都在向她印证一个残酷的事实:废后,绝不仅仅是朱瞻基被孙氏迷了心窍的个人意愿。

      朱瞻基在历史上既然能驳回杨荣那份罗织她罪名的奏疏,可见皇帝心里对她这个原配并没有多少恨意,更多的是被年近三十终于得子的狂喜冲昏了头脑,再加上对孙氏母子的偏爱罢了。

      这些,都不足以让一个讲究制衡的帝王下定废后的绝对决心。

      起初,胡善祥以为这一切只是张太后那贪慕荣华的母亲彭城伯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如今张太后的举动,却无异于是在明晃晃地表态了。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张太后对正宫皇后的“厚赏”与“善待”。

      可胡善祥却看得分明:太后是在用这份冠冕堂皇的厚赏,不动声色地坐实了中宫皇后“抱恙静养”的假象!

      张太后作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她若真想保全胡氏,大可直接下懿旨让胡善祥去仁寿宫伴驾,轻而易举便能打破“皇后失宠静养”的传言,推翻儿子的做法。

      可她没有。她选择了大张旗鼓地赐下血燕和辽参。

      姜果然是老得辣啊。

      不仅让整个皇宫认定“皇后病重无法统理六宫”,更让皇后的公信力再次跌入谷底。

      这也就等同于太后在暗中向皇帝暗示:废后的事,哀家默许了。

      这一步走得何其毒辣!

      无所谓了。

      既然张太后选择了站在她母亲和孙氏那一边,那胡善祥便只能破釜沉舟,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前朝文臣的身上了。

      她得想个法子,向仁寿宫传递假消息,让张太后误以为前朝已经有阁老准备死谏保后,以此来乱了太后的阵脚。

      想到这里,外头的更漏已然敲响,到了该上早朝的时辰。

      胡善祥暂时敛起心神,她得赶紧睡,养好精神面貌来迎战。

      此时的紫禁城前朝,天色微明。

      随着鸿胪寺赞礼官一声悠长的长呼,净鞭三响,清脆的鞭声在奉天门外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渐次平息。文武百官按着品阶,神情肃穆地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朱瞻基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衮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御阶,在雕龙金椅上落座。

      “跪——”赞礼官高唱。

      底下的群臣齐刷刷地行大礼参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传遍大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朱瞻基抬了抬手,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响起。

      司礼监太监范弘手捧拂尘,上前一步,扬起那细长的嗓音唱道:“有事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话音刚落,内阁大学士杨士奇便双手捧着玉笏,步履沉稳地跨出班列:“陛下,臣有本启奏!”

      他将手中的奏疏双手递给一旁的御前太监,太监小步快跑着呈给范弘,范弘再恭恭敬敬地摆在御案之上。

      杨士奇没有停顿,朗声说道:“陛下,臣今日所奏,乃是事关皇长子正位国本之大计!皇长子乃陛下长子,朝野皆盼其早正东宫。然,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有云:‘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听到此处,坐在龙椅上的朱瞻基心里猛地一沉,还以为这杨士奇是熬不住了,也打算像杨荣那样改变立场,要引经据典地请旨废后、扶正孙氏了。

      可谁知,杨士奇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由此可见,若要立皇长子为储君,必当依循祖训,将皇长子过继于中宫皇后名下,方得‘嫡出’之尊!”

      “此外,太宗文皇帝亦有明训:‘帝王主宰天下,必重嫡长以隆万世之本;必谨婚姻,以正王化之原。’此乃天地之常道!”

      说到此处,整座奉天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得见杨士奇那回荡在殿梁间的铮铮之音。

      杨士奇猛地抬起头,直视御阶,抛出了今天最致命的一击:“陛下!当年建文庶人,其母吕氏本为次妃。庶人正是‘以庶代嫡’,母以子贵,这才致使纲常颠倒、小人当道,最终引发靖难之役!我朝大统之所以能归于太宗文皇帝一脉,正是为了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如今,皇后娘娘深明大义,亲自上表恳请过继皇长子。臣等昨日拜读中宫表文,皆认为皇后此举无可挑剔,顺天应人,契合祖训!臣等恳请陛下圣裁,准中宫过继之请,以安天下,以定国本!”

      朱瞻基端坐在龙椅上,听完杨士奇这番字字诛心的陈词,面沉如水,久久没有出声。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微微眯起眼,将深沉的目光扫向丹陛之下的群臣。

      士奇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太祖祖训和太宗靖难的合法性都搬出来了,等同于将了皇权一军。

      一时间,满朝文官皆垂首噤声,毕竟谁敢在这时候出头反驳,谁就是在否定大明皇统的正朔,这口天大的黑锅没人背得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武臣班列之首,英国公张辅沉吟片刻,双手捧着象笏,从容出列。

      “臣张辅,有本奏。”张辅的声音透着武将特有的浑厚,瞬间打破了朝堂上的死寂,“杨阁老所言虽处处引经据典,但臣以为,恐有偏颇!”

      张辅抬起头,声如洪钟地迎向一众文官错愕的目光:“《公羊传》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不仅如此,古礼亦云:‘嫡夫人无子立右媵,右媵无子立左媵。’”

      “既然陛下立皇长子为储君,何必还要多此一举,行那等伪冒宗子的过继之事?子既为储君,其生母自当正位中宫,此乃母凭子贵之天地常理!”

      张辅这番话,犹如平地起惊雷。

      他是个历经百战的武将,行事直来直去。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既然立了太子,生母做皇后便是理所应当。

      陛下想废后就废,想立后就立,轮得到你们这帮文臣在这儿拿祖宗家法指手画脚?

      这一记直球,算是彻底扯下了朝堂上那层遮羞布,将原本藏在暗处、双方都讳莫如深的“废后”二字,赤裸裸地挑破在明面上!

      文臣班列顿时一阵骚动。

      还没等杨士奇反击,礼部尚书已是按捺不住,霍然出列,手执玉笏,面色铁青地指着张辅高声驳斥:

      “英国公此言差矣!简直是荒谬绝伦!”

      礼部尚书胡濙厉声喝道:“中宫皇后乃天下之母,与天子并体齐尊!这后宫之中,不论是哪位妃嫔诞下的皇子,皆是中宫之子,皆须唤皇后一声‘母亲’!这本就是天理人伦,何来‘伪冒宗子’一说?!皇长子承继中宫嫡统,由正宫教养,才正合‘立嫡以长’之礼法!”

      说罢,胡濙过身,面向御阶重重跪倒,叩首泣血:“陛下!皇后娘娘正位中宫以来,恭俭温良,敬慎无违,这满朝文武、天下臣民皆是有目共睹!”

      “古人云,糟糠之妻不下堂。皇后无大过而见废,乃是动摇国本、骇人听闻之乱政!且当今国本未稳,陛下膝下唯有一子,更应保全中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礼法大防,绝不可开此‘无过废后’之先例啊,陛下!若开此例,千秋万代之后,谁来承担这乱纲常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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