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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章 孙氏和吴氏 “怎么这副 ...

  •   “怎么这副死人脸?老娘娘怎么说?”孙氏眉头一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悦。

      小宫女把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颤着嗓音回禀:“回、回贵妃娘娘……太后娘娘说,她今日身上乏,想清静清静,免了您的请安。”

      孙氏拨弄赤金手炉的动作猛地一僵,脸色微沉。

      免了请安?太后素来疼爱长孙,往日里即便乏了,也总会让她带着孩子进去坐坐,今日怎么连面都不愿见了?

      “太后可说了其他的?”孙氏强压着火气问道。

      小宫女咽了口唾沫,声若蚊蝇:“奴婢回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太后刚刚传了懿旨,赐了极品的血燕和辽参,送、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补身子了……”

      “当啷——”

      孙氏手中的赤金手炉猛地砸在地上,滚烫的炭灰洒了一地。

      一直坐在下首绣墩上的管事嬷嬷见状,赶紧挥手让那吓破胆的小宫女退下,又指派了人进来打扫。

      “我的娘娘,何苦生这个气。”这嬷嬷一边安抚,一边递上热茶。

      这位任嬷嬷可不是旁人,正是孙氏的奶婆婆。当年孙氏以十二岁稚龄入宫,彭城伯夫人心疼其年幼,特意求了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张太后开恩,将任嬷嬷一并放进宫来贴身伺候。

      放眼整个后宫,就连正宫胡皇后身边,都没有自己娘家带来的知心人,足见孙氏的底气与特殊。

      “本宫如何能不气?”孙氏咬着银牙,“太后怎么就不和祖母一般心思?若我主位中宫,咱们张家和孙家的富贵岂不是烈火烹油、更上一层?她老人家倒好,转头去赏那个木头!”

      因孙氏和彭城伯夫人关系好,一直叫着祖母,可见她们多亲近。

      就在孙氏满心怨怼、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孙氏宫里的总管太监陈裕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连头顶的无翼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满头大汗地扑跪在地上。

      “娘娘!出大事了!奴婢刚刚花重金从乾清宫小火者嘴里撬出了准信!”老太监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凄厉。

      “又怎么了!说!”孙氏尖叫着,凤簪上的珍珠剧烈摇晃。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今日去御前,根本不是去请罪的!”老太监死死趴在地上,“她上了一道表文,恳请皇爷……将咱们的太子,过继到她的名下,记为嫡出啊!”

      听到这话,孙氏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她以为胡善祥憋了什么的大招,原来竟是这等让人耻笑的烂棋!

      她胡善祥算个什么东西?

      凭她一纸破表文,皇爷就会任她摆布?

      皇爷对她们母子何等宠爱?

      怎么可能舍得让她们骨肉分离,把亲生儿子送到那个冷冰冰的坤宁宫去叫别人嫡母?

      真不知道是哪个蠢物给胡善祥出的昏招!

      “行了,慌什么?天塌下来有皇爷顶着。”孙氏理了理耳畔的碎发,扶正了发髻上的凤簪,眼中闪过一丝傲慢,

      “去收拾一下,把皇长子抱来。咱们这就去乾清宫拜见皇爷,让他看看咱们母子是怎么受委屈的。”

      然而,那老太监却依旧死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比刚才更颤抖了:

      “娘……娘娘,去不得啊。今儿夜里,皇爷……皇爷召了吴嫔伴驾,此刻吴嫔已经在乾清宫里了……”

      孙氏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嫉恨。

      又是那个贱人!

      孙贵妃的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自从她怀孕期间无法侍寝,皇爷对她的宠爱便被吴嫔生生分去了一半。

      如今正值废后僵持的关键时刻,皇帝不来安抚她这个为了他生下皇长子的功臣,竟然召了那个身份低微的吴氏那里!

      就在孙贵妃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贱人碎尸万段之际,乾清宫的暖阁内,却正洋溢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宁静芬芳。

      被孙贵妃惦记在心尖上咒骂的吴嫔,此时正一身素净锦衣,恭谨地站在金丝楠木案旁,素手执锭,轻缓地给朱瞻基研磨着上好的徽墨。

      两个人相对无言,殿内只听得见墨锭在砚台上磨砺的沙沙声。

      朱瞻基手持工笔,正全神贯注地在勾勒着幼猴柔细的毛发。

      说实话,若论起诗词书画的文化造诣,朱瞻基大约是大明建国以来最高的,唯有可能与其一较长短的,或许只有当年那位在靖难之役后不知所踪的建文帝。

      只可惜,关于建文帝的书画真迹,大多早已随着那场宫廷大火消失在了深宫旧事里。

      许久,朱瞻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今日在前朝后宫积压的烦闷一并吐出。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恭顺立着的女子,淡淡地问道:“爱妃,你看朕这幅猴图,画得局势如何?”

      吴嫔放下手中的墨锭,凑近了几分细细端详,随即掩唇轻笑,柔声说道:“陛下圣笔,所画之猴不仅形似,更是神似,栩栩如生得犹如要从画上活过来一般。”

      然而,听到这番寻常的赞美,朱瞻基不仅没有露出悦色,反而轻皱眉头,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吴嫔能在吃人的后宫里分得几分恩宠,自然不是个真正的傻子。

      她原本只是想顺着圣意恭维两句,此时敏锐地察觉到皇爷脸色不对,心头猛地一跳,惶恐感瞬间袭上脊背。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怯意,只得赶紧寻补,柔声试探道:“臣妾斗胆多句嘴,这猴儿虽画得极好,可这周边景色似乎略显空旷了些。若能在石台旁再添上几株苍劲的松柏,或者画一些灵动的瑞草,或许……或许意境能更深远些。当然,这只是臣妾的拙见,万不敢玷污了陛下的墨宝。”

      听到此话,朱瞻基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爽声笑道:“没想到爱妃对丹青也颇有几分见地。”

      他放下笔,伸手一把拉过吴嫔,让她顺势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朱瞻基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目光却幽幽地盯着画纸:“爱妃也是个雅人。你且看看,这画上的母猴与小猴相依相偎,若是生生将它们分离,岂不是有违天和?”

      吴嫔身子微微一僵。

      皇爷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她原本以为,皇爷画这幅《子母猴图》,是为了献给太后,以表母子情深的。可如今听这语气,似乎并非如此。

      “母猴与小猴分离”……难不成,皇爷说的是孙贵妃膝下的皇长子?皇爷这是动了心思,想把皇长子抱给太后亲自抚养?

      吴嫔的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不管皇帝究竟是怎么盘算的,这皇长子若是能养在太后宫里,对她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省得那孙氏成天仗着儿子在这后宫里作威作福,甚至三番四次派人来乾清宫截她的胡、争她的宠。

      想到这儿,吴嫔敛了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顺着皇帝的话音回答道:

      “陛下悲悯,这母子之情固然令人动容。但……臣妾也曾听闻,若小猴对生母太过依恋,只困于方寸之间,恐怕日后难以成长为统领猴群的猴王。臣妾还听说,猴群之中向来以母猴的尊卑来定幼猴的地位。若真想让这小猴成才,倒不如交由族中地位最尊贵的长辈去教导,既全了规矩,又历练了心智。不知臣妾这话,说得可对?”

      朱瞻基环在吴嫔腰间的手臂猛地微微收紧,力道之大,勒得吴嫔隐隐作痛,却只能咬着唇不敢出声。

      “以母猴的尊卑,来定幼猴的地位……”朱瞻基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得有些冷厉。

      他从小在皇爷爷的教导下长大,见惯了权力场上的刀光剑影,怀中这小女人的那点争宠心思,他如何能看不透?

      吴嫔这番看似大度明理的论调,必定是误以为他要把皇长子抱去仁寿宫交由太后抚养,想借着太后的手,去压一压孙氏的嚣张气焰罢了。

      可是,吴嫔这句歪打正着的“以母为贵”,却像是一把薄刃无意间直直地捅进了朱瞻基此时的痛处。

      他废后的理由就是母以子为贵。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可空气却仿佛在一瞬间冷凝了下来。

      朱瞻基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吴嫔光洁的面颊。

      他微微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怀中战战兢兢的女人,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威压:“爱妃这句‘子以母贵’,倒是参悟得十分通透。只是朕倒有些好奇……”

      朱瞻基的指腹猛地捏住了吴嫔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这等朝堂上才爱掰扯的大道理,爱妃是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还是……听这宫里的什么人在耳边念叨的?”

      吴嫔被迫仰着头,只能强自镇定,做出一副乖顺懵懂的模样,轻声答道:“回皇爷的话……妾入宫后,曾听宫内程教官讲授《春秋公羊传》,里头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书上说,桓公何以尊贵?因为母贵。母贵则子何以贵?便是这‘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道理。”

      说到此处,吴嫔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突然意识到,她刚才说的是子以母贵。而皇爷似乎想以母凭子贵废后。

      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去了,吴嫔咬了咬唇。

      胡皇后是难得的贤惠,在她手里过日子可比孙贵妃手里好得多。

      吴嫔大着胆子,索性继续说道,“这虽然像是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难题。但昔日太祖高皇帝已经给出答案。”

      她看着朱瞻基没打算,又继续说道,“程教官在为妾等讲解祖训时,也曾着重提过。‘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妾愚钝,听教官讲了这些,便觉得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也是极认同这‘子以母贵’的礼法的,但确不认同’母以子贵‘的说法。”

      听到此处,朱瞻基冷哼了一声,捏着吴嫔下巴的手指猛地松开,眼神晦暗不明,“没想到爱妃如此博学多识。”

      “聆听太祖高皇帝的祖训,乃是后宫每日的定例功课。”吴嫔大着胆子悄悄抬眼,见皇爷面上虽无笑意,却也并未发怒。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顺势放软了身段,带着几分后怕的娇嗔说道,“更何况,妾当年初入宫、还是个女秀才的时候,成日里还要被教官们严苛地考校功课呢。若是背不出这等大道理,可是要挨戒尺的。”

      听到这话,朱瞻基眼底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些许。

      在这紫禁城里,这当女官可不容易。

      一个普通女子入宫,得先从普通的宫女做起,熬红了眼睛苦读经史子集,考上“女秀才”;再经过层层遴选拔擢为“女史”;最后熬断了青春,才堪堪能摸到六局一司里最末品女官的门槛。

      吴氏便是这么一步步谨小慎微地爬上来的,难怪这书袋子掉得这般顺溜。

      至于她口中那位严苛的“程教官”,朱瞻基当然有印象,正是程宗。

      此人原是翰林院的编修,就因为平日里口无遮拦、狂妄自大,加上京察考核不称职,惹恼了他。当时他一怒之下,直接下旨将这酸腐文人施了宫刑,打发进内书堂去做了个教宫妃和太监读书的阉人。

      朱瞻基看着怀里的的吴嫔,方才应该被吓到了,此刻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眼尾泛着红,像极了一头受惊的幼鹿,竟突兀地勾起了他的兴致。

      “考校功课?”

      他微微俯下身,带着灼热气息的声音落在吴嫔耳畔:“既然程教官当年教得这般好,那今夜……朕也来亲自考校考校爱妃的功课。”

      说罢,他长臂一揽,毫不费力地将那楚楚可怜的女人打横抱起,大步朝着龙榻走去。

      翻翻滚滚的红浪给淹没了刚才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章 孙氏和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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