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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五十九章 抵达(上) 郭爱终于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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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爱终于到了京城。
北直隶的皇城,比她想象中还要巍峨。
重重宫墙沿着长街铺展,城楼高耸,檐角在冬日天光下显得冷峻。
她自幼长于凤阳和南直隶,后来又在家中道观清修,虽听过不少北直隶旧事,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座新皇城。
郭爱仰头望了一阵,胸口忽然一阵发闷,不由侧过身,掩唇轻咳了几声。
“太宗果然是一代雄主。”
前头负责接引的几名太监、女官听见这话,神色各异。有人眼中掠过笑意,有人却只是低头整了整衣袖,仿佛没有听见。
如今的天子承继太宗一脉,京师宫禁之内,称颂太宗自然不算错。只是同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落在不同的人耳中,未必便是同一种意思。
林喜妹跟在郭爱身侧,温声接道:“皇城巍峨,宫禁森严,确有太宗皇帝当年统治天下的气象。”
几名随行女官连连称是,话头便就此揭过。
郭爱没有再说什么,只将目光从城楼上收回来。她此番奉召入京,究竟是为了什么,沿途已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只说奉命而来,其余一概不谈。
那封信,她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抵达宫门后,一行人并未立即分派差事,而是先往北宫安置。
远道入京的新女官须暂时歇息,核验身份、名籍与随身行李,凡是书信、药物、器具等物,也要逐一登记查验。此举原是宫中常例,既为防止违禁之物混入内廷,也为日后追查物件来历留下凭据。
郭爱随身带来的经卷、笔墨与几件换洗衣物,都被一一查过。轮到那只装着旧物的小匣时,她的手指在匣沿停了一瞬,随即依照规矩打开。
里头并无什么出格之物,不过几卷经书、一方旧砚,以及几张她平日练字作诗的纸笺。
负责检视的女官翻过纸笺,见上头多是寻常诗句,便依例登记在册。郭爱垂眸站在一旁,神情安静,仿佛当真只是个久居道观、不问世事的女子。
可她心里清楚,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只凭一念喜恶行事了。
与此同时,林喜妹已先一步去见胡善围。
胡善围听闻她回来,特意将手边的事务暂且搁下,命人奉茶,又让她坐到自己身侧。
“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林喜妹恭敬答道,“只是这一路天寒地冻,越往北走越难熬。凤阳到底比京师暖和些,郭小姐身子又弱,途中咳了几回,好在没有耽误行程。”
胡善围听罢,笑了笑。
“这点难处,我自然知道。官家小姐自幼养尊处优,骤然长途跋涉,难免不惯。既然已经到了京城,先让她歇息几日,不必急着催她当差。”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关心一个新入宫的女官。说完,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听说胡贞曾带了一封信给郭爱。她看过之后,是什么反应?”
林喜妹心里微微一凛。
这才是胡善围真正想问的事。
那封信由胡贞带去,外头只知是京中来信,却无人敢擅自拆阅。信上封泥完好,送到郭爱手中时,她起初并不肯接。后来独自看过,才终于改了主意,答应北上。
而那封信,出自当今圣上。
林喜妹斟酌片刻,才道:“信是火漆密封的,妾并未看过内容。郭小姐收到时,起初还有些犹豫。她原在家中道观清修,不愿再涉宫中之事。后来独自看了信,便落下泪来,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愿意奉召入京。”
“只落了泪?”胡善围问。
“是。”林喜妹道,“她没有向妾解释信中说了什么,也没有提起旁的旧事。只是自那以后,便不再推辞。”
胡善围缓缓点头,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饮下。
一封不曾公开的密信,竟能让一个避居道观、多年不愿涉足宫廷的女子改了主意。
若只是寻常召命,未必有这样的分量。可若信中提到了旧人旧事,又或者许下了某种承诺,事情便不能只当作一次寻常调任来看。
她并不需要知道信上的每一个字。眼下更要紧的是,郭爱究竟因何而来,又打算以何种心境留在宫中。
是否如她妹妹的愿呢?
“她可知道宫中从前的那些纠葛?”胡善围问道。
林喜妹抬起眼,见她神色如常,才谨慎答道:“郭小姐在家中清修多年,外头的事未必尽知。至于宫里的旧事,妾不敢说她全然不晓得。不过她性情谨慎,言谈间对太后与娘娘都十分恭敬,从未有过失礼之处。”
胡善围没有立刻接话。
恭敬是一回事,知不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一个人若当真不知情,自然无从论起;若是知道,却有意不说,那份恭敬便也可能只是自保之道。
她不愿仅凭几句客套话,便替郭爱定下性情。
“她平日如何?”
“喜爱作诗,也常读经书。心思细,遇事不大声张,倒不像个爱与人争执的。”林喜妹顿了顿,又道,“不过,她有时未免多愁善感。妾瞧着,她并非全然无心于世事,只是不愿轻易表露罢了。”
胡善围这才抬眼看她。
“你既说她心细,怎么又说她不愿涉事?”
林喜妹被问得一顿,随即低声道:“妾以为,她不是看不明白,而是未必愿意将心思用在争名夺利上。至于进了宫以后会如何,还得再看。”
这番话倒比先前更妥当些。
胡善围轻轻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宫中最不缺的便是自称无心争斗之人。有人是真不愿争,有人是暂时没有可争之物,也有人只是不肯让旁人看出自己的所求。郭爱究竟属于哪一种,现在还说不准。
“那你觉得,她适合做什么?”
林喜妹思忖片刻,道:“若论性情,郭小姐做事细致,记性也好。她在家中清修,读书习字并未荒废。若只让她做些寻常杂务,未免可惜。妾倒觉得,倘若陛下与司礼监准许,或可先叫她协理一些文书、账册之事。至于陛下私库,牵涉物件出入与旧档核验,若她当真细心,日后也未尝不可。”
胡善围听完,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倒替她想得周全。”
林喜妹垂首道:“妾只是据实而论,不敢替陛下擅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