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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五十七章 情诗(下) “那便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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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走一步,看一步。”胡善祥道,“从前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总以为只要守着规矩,便能免去许多烦恼。如今想来,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两者未必总能合到一处。”
朱瞻基静静看着她。
“你倒是肯认错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胡善祥微微垂眸,“从前我也有想得不周全的时候。如今既然看明白了,自然不能再一味固执。”
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来,或许便是彻底服软。可朱瞻基听着,却并不觉得轻松。
她认了错,却没有说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她说看明白了,却又没有告诉他看明白了什么。她将姿态放得很低,却始终没有真正把自己交出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胡善祥。
至少,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凡事都讲究礼数、遇事便往后退的胡善祥。
朱瞻基重新看向棋盘。
白棋原本已被逼到边角,经过方才几手,竟渐渐有了喘息的余地。他捏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白棋的退路上。
“你说人心难测,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淡淡道,“只是人心既然会变,你又如何知道今日所做的选择,明日不会后悔?”
胡善祥看着那枚黑子。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只能尽力把眼前的事做好。至于往后如何,谁也不能预先知晓。”
朱瞻基抬眼看她。
胡善祥继续道:“就像陛下。陛下登基以来,天下安定,朝政渐有章法。可谁又能保证,往后不会有新的变故?难道因为将来未必尽如人意,便连眼下该做的事也不做了?”
朱瞻基听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在承认自己过去有所顾虑,也是在提醒他,今日的安定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已尘埃落定。
他没有立即反驳,只将棋子收回棋盒,又重新选了一枚落下。
“你倒会拿朝政来劝我。”
“我不过是觉得,陛下既然已经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便不必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认定自己往后一定会走错路。”
胡善祥说到这里,语气更柔和了些。
“从前是我太轻信旁人的话,也把一些事情想得太过严重。陛下既有分寸,我便不该总拿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来烦扰陛下。”
这番话,终于让朱瞻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如此说来,你倒是觉得,我不该听那些劝谏?”
“我不是这个意思。”胡善祥摇头,“忠言自然该听,只是听过之后,仍要由陛下自己决断。若凡事都因为旁人的劝阻而不敢去做,未免也太过谨慎了。”
朱瞻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得容易。母后想去西苑,我若答应,朝臣难免议论;我若不答应,母后心中未必舒畅。如今宫中又添了喜事,往后孩子多了,许多事情只会更复杂。你倒好,三言两语,便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胡善祥笑了笑。
“母后如今有了孙子,吴氏腹中也有了孩子,往后陛下还会有更多子嗣。母后若能享天伦之乐,陛下也不必总为这些小事费神。至于宫中内务,我既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会尽力料理。”
她说得温顺,朱瞻基却听出了一点异样。
她没有再提自己。
仿佛只要母后安稳,贵妃安分,宫中子嗣渐多,天下太平,她便可以一直做一个不争不抢的皇后。
可这世上,真有人能将自己从所有盘算中摘出去么?
朱瞻基不信。
他将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棋盘上的白棋顿时又陷入险境。
“你看,这局棋已经如此。白棋先前几次退让,到了如今,便是想翻盘,也未必还有余地。”
胡善祥看了片刻,没有急着反驳。
“陛下说得有理。”
朱瞻基略感意外。
“你认输了?”
“棋局尚未结束,如何能算输?”
胡善祥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放在一处看似不起眼的位置。
朱瞻基的目光骤然停住。
这一子并没有直接解围,反而像是主动放弃了白棋一处原本还算稳固的地盘。可细看之下,原本被黑棋封住的几处棋子竟因此有了呼应,白棋的气息重新连在了一处。
方才还像是无路可走的局面,竟又活了过来。
朱瞻基盯着棋盘,过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一手,你倒是藏得深。”
胡善祥没有接话,只将手收了回来。
“有时候,舍掉一处,未必就是认输。”她轻声道,“只看舍掉之后,还能不能走下去。”
朱瞻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句话究竟是说棋,还是说别的?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
从“愿奉瑶觞千万寿”到眼前这句“舍掉一处,未必就是认输”,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意思。他原以为胡善祥是在向自己示好,如今却越来越觉得,她并非单纯地想让夫妻关系缓和。
她或许确实愿意退让一些。
但她绝不是为了退让而退让。
“你近来读了些什么书?”朱瞻基忽然问。
胡善祥一怔,随即答道:“不过是些旧诗。前些日子读到一位女道士的诗,觉得有几分意思。”
“什么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朱瞻基低声重复了一遍。
“至亲至疏夫妻。”
他抬眼看她:“你喜欢这首诗?”
“喜欢。”
“为何?”
胡善祥沉默了一瞬。
她原本可以说些寻常的赏析,可朱瞻基既然问了,若只拿诗意敷衍,反倒显得刻意。
“因为它说得很实在。”她缓缓道,“夫妻本该亲近,可若只仗着名分,便以为彼此心意相通,未免想得太简单。人有各自的心思,也有各自要承担的事。即便是夫妻,也未必能替对方做决定。”
朱瞻基没有说话。
胡善祥抬眸看向他,语气仍旧平和。
“所以我想,陛下与我既然身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只想着自己如何轻松。陛下有陛下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该尽的责任。无论将来如何,我总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朱瞻基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番话比那首诗更值得细想。
她没有说自己要争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愿意放弃什么。她只强调责任,强调眼前,仿佛把所有更深的念头都留在了话外。
“你倒是有意思。”他轻轻笑了笑,“从前我总觉得,你太过柔顺,凡事只知道守着规矩。如今看来,你也有自己的主意。”
胡善祥垂下眼。
“陛下从前觉得我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既然做了皇后,便不能只顾着自己。”
朱瞻基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方才落子的手腕。
胡善祥的手指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抽回。
朱瞻基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眼看她。
“棋下得好,诗也写得好。如今连说话都懂得留三分余地了。”
他的语气里仍带着笑,目光却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你真的想通了,还是你从前一直不肯让我看见这些?”
胡善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陛下若觉得我想通了,那便是想通了。若觉得我另有心思,我解释再多,陛下也未必肯信。”
“你倒会把话推回来。”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急不得。”胡善祥轻声道,“陛下若想知道,往后自然会知道。今日我说得再多,也不如往后做给陛下看。”
朱瞻基看了她许久,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好。”
他重新看向棋盘,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白子。
“那我便等着看。”
周围侍奉的宫人早已察觉两人谈话间的微妙,见皇帝没有再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
棋盘仍摆在两人之间,黑白相间,胜负未定。
朱瞻基没有再落子。
胡善祥也没有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