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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五十七章 情诗(中) 坤宁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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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胡善祥正与自己手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近中盘。白棋看似尚有余地,几处要紧的气眼却已被黑棋渐渐封住。胡善祥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目光沿着棋盘缓缓移动,仿佛全副心神都系在这方寸之间。
殿外传来火者唱报的声音,她竟没有听见。
还是文秀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低声提醒:“娘娘,陛下来了。”
胡善祥这才回过神,手里的棋子仍未放下。她刚要起身行礼,朱瞻基已经跨过门槛,走进殿中。
“免了。”
他抬手止住胡善祥的动作,目光却先落在棋盘上。
白棋的处境确实不妙。
朱瞻基没有急着与她说话,只走到棋桌旁,俯身看了片刻,才笑道:“中宫倒是雅兴不浅。我来得不巧,竟扰了你的棋兴。”
胡善祥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抬眸看他。
“陛下说笑了。我这点棋艺,哪里当得起棋兴二字。倒是陛下政务繁忙,竟还有闲暇来坤宁宫,才是真正难得。”
“你如今说话,倒比从前中听了。”
朱瞻基笑着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面前的棋盘转了半寸,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方才在想什么,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自然是在想如何救这盘棋。”胡善祥答得从容,“若是输得太快,未免辜负了这一局。”
“既然如此,我倒想看看,你还能如何挽回。”
他没有叫人另摆棋盘,而是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端详片刻,落在棋盘一处。
这一手看似寻常,却恰好堵住了白棋一条退路。
胡善祥微微挑眉。
朱瞻基侧头看她:“怎么,不服气?”
“陛下既然亲自下场,我自然不敢不服。”她看了一眼棋盘,语气温顺,“只是这棋还没下完,谁胜谁负,眼下未必说得准。”
“好。”朱瞻基将手中的棋盒推到她面前,“那便接着下。”
胡善祥原以为,他不过是借棋说几句闲话,没想到朱瞻基竟当真陪她坐了下来。她心里虽有些意外,面上却不显,只重新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边缘。
朱瞻基看着那枚棋子,忽然问道:“我从前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喜好。”
“陛下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想来也不止这一件。”
这句话说得轻巧,朱瞻基却抬眼看了她一瞬。
胡善祥已低下头去,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一答。
他没有追问,只将一枚黑子放到棋盘上,慢悠悠地道:“人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只是有些事藏得久了,连自己也未必记得。”
胡善祥听出他话里有话,指尖微顿。
她知道朱瞻基为何今日来坤宁宫。
那首诗既已送到他手中,他不可能毫无疑心。她写得恭顺,写得亲昵,甚至将夫妻之间的情分都写进了末尾两句。可越是如此,越容易让人生疑。朱瞻基未必会相信她忽然转了性子,却一定会想知道,她究竟打算做什么。
既然他来了,她便不妨听听他想问什么。
“陛下说得是。”胡善祥重新落下一子,“譬如母后。听说母后近来常想去西苑走走,若能趁着天气晴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朱瞻基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你倒关心起母后来了。”
“母后是陛下的母亲,也是我的长辈。我身为皇后,关心她老人家的起居,不是应当的吗?”
“应当自然是应当。”朱瞻基终于落子,“只是我记得,从前你对这些事,向来不大愿意多说。”
胡善祥看着棋盘,神色平静。
“从前是我想得不周全。”
她没有解释自己究竟哪里想得不周全,也没有顺着朱瞻基的话去讨好他。朱瞻基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那如今呢?”
“如今我觉得,母后若能自在些,陛下也能少些牵挂。至于宫中诸事,我能料理的,自然会尽力料理好。”
“如此说来,倒是各得其所。”
朱瞻基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这首诗,我看过了。”
终于来了。
胡善祥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
“不过是闲来写的几句,若有不妥,还请陛下见谅。”
“闲来写的?”朱瞻基看着她,“我倒觉得,你写得颇为用心。尤其是最后两句,愿奉瑶觞千万寿,年年携手看春晴。若不是知道是你写的,我还以为是哪位新入宫的女子,急着向我表明心意。”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调侃,也藏着试探。
胡善祥没有立刻回答。
若她急着否认,倒像是刻意撇清;若她顺势承认,又等于亲手将自己送到朱瞻基面前,任他猜测后续的每一步。
片刻后,她才轻轻笑道:“陛下若觉得好,那便算我没有白费笔墨。”
朱瞻基的笑意淡了些。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辩解几句,没想到她竟不肯接招,只把话轻轻推了回来。
“我还以为,你会说自己并无此意。”
“陛下觉得我有,我便有么?”胡善祥抬起眼,“若陛下觉得没有,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朱瞻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学会与我打机锋了。”
“是陛下先问的。”
“好,那我便不绕弯子了。”朱瞻基将棋子握在掌心,目光落在棋盘上,“你送这首诗来,究竟想要什么?”
胡善祥没有立即作答。
她早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朱瞻基会问得如此直接。
“陛下以为,我想要什么?”
“若我知道,又何必问你?”
朱瞻基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没有半分松懈。
“你若只是想与我缓和关系,这首诗已经足够。若是另有所求,便不必拿这些话绕来绕去。我与你做了多年夫妻,难道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得?”
胡善祥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确实做了多年夫妻,可他直到此刻,仍然以为只要自己开口,便能听见她心里的实话。偏偏她最不能说的,恰恰就是那些真正的心思。
“陛下想听实话,我自然愿意说。”她缓缓开口,“只是有些事情,到了今日,并不是你我想怎样,便能怎样。”
朱瞻基的神色微微一动。
胡善祥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吴氏已经有了身孕,日后宫里还会有别的孩子。母后在西宫颐养天年,陛下处理朝政,我在中宫料理内务,贵妃也能安分侍奉陛下。若人人都能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这宫里难道不好么?”
朱瞻基听完,没有立即答话。
这番话听起来处处妥帖,甚至可以说是识大体。可他总觉得,胡善祥真正想说的并非如此。
“你说得倒轻巧。”他将黑子放在棋盘中央,“母后想去西苑,朝中有人劝我不宜轻易游幸。宫中诸事,也不是你一句各安其位,就能都如你所愿。”
“我知道。”
“你知道?”朱瞻基看向她,“那你可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退一步便能解决的?今日你说各安其位,明日若有人不肯安分,你又待如何?”
胡善祥的指尖轻轻拂过棋盒边缘。
她当然知道。
宫中从来不是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便能相安无事。皇后的位置、贵妃的位置、皇太子的名分,哪一样不牵连着旁人的心思?可她若此刻将话说得太明白,朱瞻基便会知道,她送诗并非为了夫妻和睦,而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
她不能让他轻易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