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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五十七章 情诗（上） 这个世上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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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上最叫人恶心的事情是什么？
是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写情诗。
胡善祥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纸笺，笔尖悬了半晌，才终于落下。
九重垂拱抚寰瀛，
四海讴歌颂太平。
德泽遍随春雨至，
仁风长共晓云生。
每因稼穑劳宸虑，
犹为黎元到漏更。
愿奉瑶觞千万寿，
年年携手看春晴。
一首诗写完，胡善祥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六句还算中规中矩，歌功颂德本就是臣下应景的文章。可到了最后两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肉麻。什么奉觞祝寿，什么年年携手，倘若朱瞻基当真相信了，她恐怕还得费一番工夫，才能把人重新推远些。
可诗既然要送，便不能只写些四平八稳的场面话。
胡善祥放下笔，仔细看了两遍，终究没有再改。她将诗句誊到早已备好的花纸上，以瘦金体写得端正工整，连最后一笔也收得干净利落。
字是好字，诗也挑不出什么大错。至于写诗的人心里究竟有几分真情，便不是纸上能够看出来的了。
她将花纸递给李安。
“你把这个送到前面去。”
李安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见是诗笺，便没有多问，只听皇后接着吩咐。
“若能亲自交到陛下手里，自然最好。若陛下不在，便先问清楚再说。不要为了这张纸，惊动太多人。至于内容，你就说你也不知道。。”
胡善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能见到陛下，看看他是什么反应。若见不到，也不必强求。”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李安却听明白了。皇后既然特意吩咐他留意陛下的反应，便不只是想把诗送出去。只是这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不敢多问。
“奴婢明白。”
李安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胡善祥看着桌上残留的墨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工夫实在可笑。若是从前，她绝不会做这种事。可如今，有些话即便不愿说，也得有人替她说出来。
至少在眼下，她还不打算让朱瞻基看出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李安一路到了乾清宫，却没能见到皇帝。
朱瞻基此时正在前庭处理政务，乾清宫里只有内官轮值。兴安听说皇后遣人送来东西，倒没有怠慢，先让李安将诗笺交出来，自己却没有立刻打开。
“娘娘的东西，自然要紧。”兴安道，“只是陛下眼下不在宫中。如今后宫送来的表文，也有定例，须按规矩转呈司礼监，再送到御前。若是寻常请安问候，倒还好办；若要陛下亲自过目，咱家也不能凭一句话就替陛下作主。”
这番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
皇后送来的东西，他可以替她递上去，却不能保证朱瞻基一定会亲自拆看。更何况，这是一首诗，而非急务。若他为了这样一张诗笺，贸然坏了规矩，反倒显得刻意。
李安自然明白其中的难处。
“好哥哥，你的顾虑，弟弟都明白。”他压低声音道，“我奉命送来，只求尽力而为。陛下若能亲自看见，自然是好；若不能，也怪不到哥哥头上。”
说着，他将一枚玉竹悄悄递了过去。
兴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这点人情往来意味着什么。李安没有求他违背规矩，也没有逼他当场答应，只是将事情托付过来，留给他自行斟酌的余地。
兴安沉吟片刻，终于将玉竹收下。
“东西留下吧。陛下回来后，咱家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呈上去。至于陛下何时看，咱家不敢替他应承。”
“有劳哥哥。”
李安没有再多说，行礼告退。
待人走远，兴安才拿起那张诗笺，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展开看了看。
他原本以为，皇后送来的无非是些循例问安的文字，谁知目光落到末尾，竟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诗写得着实恭顺。
尤其最后两句，几乎将夫妻和睦、共享太平的意思都说尽了。若是旁人写来，兴安未必会多想，可这是皇后送来的东西，便不能只当作一首寻常应景诗看待。
毕竟，皇后与陛下之间的情形，宫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他将诗笺重新折好，收进匣中，没有急着往外传，也没有拿去与旁人议论。
这件事，还是等陛下回来再说。
傍晚，朱瞻基回到乾清宫偏殿。
忙了一日，他难得有些闲暇，命人摆了棋盘，自己坐在窗边，随手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落回棋盒里。
兴安侍立一旁，等他心情稍缓，才上前禀道：“陛下，今日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一份诗笺。”
朱瞻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诗笺？”
“是。说是献给陛下的。”
朱瞻基没有立刻伸手，只问：“皇后送来的？”
“正是。”
殿中静了片刻。
兴安见他没有拒绝，才亲自取来托盘，双手奉上。朱瞻基接过诗笺，先看了看纸张。花纸制作精巧，墨色匀净，字迹清劲秀逸，显然不是随手写来应付差事的。
他认得胡善祥的字。
从前她写来的东西，多半规规矩矩，措辞也挑不出错处，却总隔着一层疏淡。至于这样特意写成诗笺送到他面前，倒是少见。
朱瞻基展开纸，逐句读了下去。
读到“德泽遍随春雨至”，他微微挑眉；读到“每因稼穑劳宸虑”，唇边已经有了笑意。待看见最后两句，他的目光停了停，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
“愿奉瑶觞千万寿，年年携手看春晴。”
他将这两句又看了一遍，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
胡善祥竟也会说这样的话？
朱瞻基将诗笺放在棋盘旁，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便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他总觉得胡善祥性情冷淡，许多时候，即便他主动亲近，她也只是礼数周全地应对，仿佛夫妻之间除了名分，再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如今她忽然送来这样一首诗，字字句句都在称颂他的功德，末尾更添了几分亲昵，倒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理解。
是她终于想通了？
还是另有缘故？
朱瞻基重新拿起诗笺，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若说是为了讨好他，这诗又写得太过郑重；若说只是循例应酬，末尾那两句却实在没有必要。胡善祥向来谨慎，既然肯把东西送到御前，想必不会不知道这首诗会让人如何揣测。
他抬眼看向兴安。
“皇后送来时，可还说了什么？”
兴安垂首答道：“回陛下，李安只说奉娘娘之命送来，并未多言。至于娘娘是否还有别的吩咐，奴婢不敢妄断。”
朱瞻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这倒符合胡善祥的性子。既然送了诗，便不肯再让旁人替她解释。她将话写在纸上，剩下的便交给他自己去想。
朱瞻基重新低下头，唇边仍带着一点笑意。
至少这次，他觉得她还算开窍了。
可惜，他的这个皇后还是差点运气。
朱瞻基站起来，道，“去坤宁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