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五十四章 共识（上） 胡善围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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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围沉默了许久。
“可宗室这条路，未必走得通。”
胡善祥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未必愿意管。”
胡善围道，“京中虽还有几位亲王、郡王，可真正有分量的宗室，大多已经在外地就藩。留在京中的，即便听见了，也未必愿意为了后宫之事开口。”
“何况这件事牵涉陛下。”
“宗室若替你说一句话，便是在碰皇帝的内政。说得轻了，没有分量，说得重了，又容易叫人觉得他们在干预朝政。”
胡善祥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问题。
宗室可以关心祖宗家法，却不能无缘无故地插手皇帝后宫。尤其是如今，朱瞻基登基不过数年，太宗皇帝驾崩也才将将四年。
汉王之乱，宗室与皇帝之间的分寸还在重新厘定，谁都不会轻易去碰那条线。
胡善围又道，“而且宗室之间也不是一条心。”
“有人重祖制，有人只想守住自己的爵位和封地。就算真有人觉得此事不妥，也未必愿意为了祁镇出头。”
胡善祥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让他们替我说。”
胡善围看着她。
“你还要让他们知道？”
“知道和出面，是两回事。”
胡善祥道，“我不需要他们替我求情，更不需要他们现在就替我上疏。”
她顿了顿。
“我只要他们知道，京里正在发生什么。”
胡善围微微蹙眉。
“可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胡善祥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翻过一页书，指尖却没有落下。
“姐姐还记不记得《皇明祖训》里怎么定亲王承袭？”
胡善围一怔，“自然记得。”
“亲王嫡长子年及十岁，朝廷授以金册金宝，立为王世子。若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窜远方。”胡善祥声音很轻。
“亲王次嫡子及庶子，年满十岁，皆封郡王。若王年三十，正妃仍无嫡子，庶子也只能先为郡王。直到亲王与正妃年满五十仍无嫡子，才准立庶长子为王世子。”
胡善围渐渐明白过来。
“你是说……”
“我不是说他们会因为我而动心。”
胡善祥抬起眼。
“我是说，他们听见这件事之后，会先想到自己。”
殿中安静了一瞬。
胡善祥继续道，“宗室最熟悉的，就是嫡庶有别。亲王府里尚且如此，何况天家。”
“一个亲王有嫡长子，庶长子便不能越过嫡长子。一个亲王没有嫡子，庶长子也不是说立便能立，要等正妃年长，才能依祖训定承袭。”
“这些规矩，他们从小便知道。”
“所以他们真正听见的，不应该是皇后要过继皇太子。”
“而应该是，京里有人因为几句童谣，把太祖、太宗、皇太子和祖宗家法全都牵扯了进去。”
胡善围的眉头慢慢皱紧。
胡善祥看着她。
“到了这一步，他们自然会问一句。”
“今上究竟在做什么？”
胡善围没有接话。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的落脚点已经变了。
胡善祥并不是想借宗室替自己争一个孩子。
她想让宗室自己把眼前的事情，与他们所熟悉的祖宗制度联系起来。
而这种联系一旦建立，事情就不再只是一个皇后有没有儿子。
胡善祥低声道，“更何况，太宗皇帝才驾崩四年。”
“这些亲王、郡王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又是什么处境，他们自己最清楚。”
“太宗在世时，他们是先帝的亲弟弟、亲叔父，是宗室中最尊贵的一批人。如今陛下即位，他们仍旧是亲王、郡王，可君臣之分已经完全不同。”
“他们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一层落差。”
胡善围听到这里，神色微动。
这句话，她倒是听明白了。
宗室不会因为皇后一句话就站出来。
可若他们本来就在重新适应自己与新君之间的关系，那么任何涉及祖制、嫡庶、承统的事情，都可能让他们多想一层。
尤其是《皇明祖训》并不是摆在那里供人观赏的旧文。
那是他们这些朱氏宗亲从小便要遵守的规矩。
胡善祥又道，“所以这件事若传到他们耳中，他们首先想到的未必是我。”
“他们想到的，可能是自己的儿子。”
“想到自己的儿子，又会想到亲王府里的嫡庶。”
“再想到祖宗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写得这样清楚。”
“到了最后，他们才可能想到，既然亲王府如此，天家又当如何？”
胡善围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还是不够。”
“自然不够。”
胡善祥道，“所以还要有另一条祖训。”
胡善围看向她。
胡善祥缓缓道，“《皇明祖训》还有一条，若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而且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也不得立。”
胡善围的眼神骤然变了。
胡善祥却没有急着往下说。
“这条规矩，原本说的是皇帝无子之后的承统。”
“可它真正强调的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
“不是谁年长。”
“是嫡母所生。”
胡善围终于明白。
她看着胡善祥，半晌没有说话。
朱祁镇如今已经是皇太子。
可他的生母是孙氏。
而胡善祥要做的，并不是否认孙氏是生母。
她要的是让朱祁镇成为中宫名下的嫡子，成为真正符合祖宗名分的皇太子。
若这一层迟迟没有落定，那么宗室真正看到的，便不是一个皇后在争宠。
而是一个已经立为皇太子的孩子，他的生母与嫡母之间，名分始终没有彻底归一。
这件事对于后宫而言或许只是一个过继。
可对于熟读祖训的宗室而言，却可以被理解成另一件事。
皇太子的名分既已定下，那么他的母统究竟如何定？
胡善围慢慢道，“所以你是想让他们自己想到这一层。”
“不是现在。”
胡善祥答得很快。
“现在想到，反而坏事。”
胡善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现在若有人突然提出，皇太子应该归于中宫，太明显了。”
胡善祥道，“李卫今日才被召进通政司，童谣才刚刚闹到前朝。若过不了几日，便有宗室站出来谈皇太子母统，陛下不会觉得这是宗室自己想到的。”
“更何况我反悔过。”
“他只会觉得有人在背后递话。”
“而一旦陛下这样想，这条路便断了。”
胡善围缓缓点头。
“所以你不要答案。”
“我要他们先听见问题。”
胡善祥轻轻一笑。
“对。”
“而且这个问题必须从他们自己熟悉的地方长出来。”
她看着案上的书册。
“所以我才想到南京。”
胡善围微微一怔。
“南京？”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五十四章 共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