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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五十三章 留住(下) 胡善围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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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围的神色微微一变。
胡善祥却没有再往下说。
她成了胡善祥之后,便一直在想办法调养这副身子。
从前的她身子虚弱,稍一劳累便容易病倒。如今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又刻意多走动、多锻炼,身体确实比过去好了不少。
可好转归好转,她自己最清楚。
这副身子究竟能不能平安撑过一次孕事,谁也不敢保证。
她真正担心的,也从来不只是能不能怀上。
“我以前小产,宫里都说是命格不好,身子弱。”
胡善祥的声音很轻。
“可如今想来,我倒觉得未必只是这些。”
胡善围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件事,她自然记得。
胡善祥当时病了许久。
太医说胎气不稳,说她思虑过重,又说她体寒,需要静养。
可那个孩子失得太快。
快到许多事情还来不及查,便已经过去了。
这两年来,胡善围一直不愿多想。
太宗皇帝在时,她尚能凭着尚宫局和宫中积下的人脉,替妹妹多看几分。仁宗皇帝在位时,为了维持内廷的旧有秩序,也仍旧愿意给她几分信任。
可这两位皇帝先后离世以后,宫中的人事早已不同。
她还能约束尚宫局的女官,能够过问宫中的衣食器物,也能知道哪一处换了人,哪一处缺了东西。
可她管不了每一个接近皇后的宫人。
更管不了每一碗送进坤宁宫的汤药究竟经过了谁的手。
胡善祥看着她。
“姐姐,你如今能真正掌握的,也只是尚宫局和内廷一部分事务。”
“我知道。”
“所以我更不能把自己的命,押在一件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情上。”
胡善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有人会害你?”
“我不敢这么说。”
胡善祥答得很快。
“没有证据,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她顿了顿。
“可宫里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是谁,才知道危险。”
胡善围抬眼看她。
胡善祥继续道。
“若我有孕,自然是好事。”
“可若我因此成为所有人都必须重新计算的一枚棋子,事情反而会更复杂。”
“如今太子已经立了。”
“我也已经把过继祁镇的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胡善围听到这里,便明白了。
胡善祥请过继朱祁镇,本身就是一次极明确的表态。
她不是在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替她稳住后位,而是在承认皇太子既有的名分,同时要求这个孩子真正归入中宫。
可若这个时候突然有孕,事情便会完全不同。
毕竟一个尚未出生的嫡子,和一个名义上已有皇太子身份、至少两岁多的孩子放在一起,足以让所有人重新计算一次。
太后要重新计算。
孙贵妃要重新计算。
张家要重新计算。
前朝的大臣也会重新计算。
甚至朱瞻基本人,也未必会愿意在这个时候立刻完成过继。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究竟能否平安降生尚且未知。可朱祁镇却已经在东宫有了名分,有了乳母,有了东宫属官,有了朝廷上下默认的皇太子身份。
真要让两者放在一处比较,谁更稳,谁更容易成为眼下的选择,并不是一句“嫡子”便能说清的。
胡善祥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不会为了稳住中宫,拿自己的身子去赌。”
胡善围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办?”
胡善祥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檐角仍有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过了片刻,她才道。
“李卫这道奏疏,是个机会。”
胡善围微微一怔。
“机会?”
“嗯。”
胡善祥合上书册。
“李安前几日只告诉我,有人因为童谣上疏。我原本只以为,是民间几句闲话被人递到了御前。”
“可现在看来,不是。”
“李卫把太祖、建文、太宗、今上、中宫、太子、太后、外戚甚至内官全都牵了进去。”
胡善围慢慢皱起眉。
“这已经不是后宫里的事情了。”
“对。”
胡善祥轻轻点头。
“它已经被人送到了前朝。”
“而一旦到了前朝,就不是陛下想不想听的问题了。”
她抬起眼。
“是大臣们愿不愿意让这件事过去。”
胡善围怔了片刻。
随后,她慢慢明白了胡善祥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李卫的奏疏本身未必有多大分量。
一个大兴县儒生,再如何敢言,也不过是一介儒生。
真正有分量的,是他把问题提出来之后,朝中重臣会如何回答。
若杨士奇、杨荣、金幼孜这些人认为歌谣牵涉祖宗家法,那么他们就不能再只把它当作几句童谣。
而一旦前朝开始讨论祖宗家法,讨论中宫与东宫,讨论嫡庶名分,便必然会有人想到一件事。
皇太子究竟归谁?
胡善祥缓缓道。
“只要前朝开始议论,就会有人想到过继。”
“有人会说,中宫无子,请过继皇太子,本就是稳妥之策。”
“也会有人说,皇太子既然已经立了,便不能因为生母在宫中得宠,便让中宫与东宫始终隔着一层。”
“再往下,自然会有人提祖宗旧制。”
她顿了顿。
“甚至不必有人替我说话。”
胡善围看着她。
“因为他们说的是自己的话。”
“对。”
胡善祥道。
“我若亲自让人替我说,反倒容易叫陛下觉得,这是我在借前朝逼他。”
“可若他们自己从祖宗家法说到中宫,再从中宫说到东宫,最后想到过继,那便是另一回事。”
胡善围没有立即接话。
她已经听出了其中的区别。
胡善祥要的不是替自己制造一群说客。
她要的是让一件原本属于后宫的事情,变成前朝不得不考虑的名分问题。
而一旦成了名分问题,皇帝便不能只用一句后宫之事搪塞过去。
胡善祥又道,“不过前朝还不够。”
胡善围抬起眼。
“还要宗室?”
“嗯。”
胡善祥轻轻点头。
“但不是让宗室现在就替我说话。”
她的语气很稳。
“现在让宗室站出来,太刻意了。”
“李卫今日才进通政司,若明日宗室便上疏议论中宫与过继,陛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而且宗室大多在藩地,真正留在京中的又是另一回事。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忽然为了我出头。”
胡善围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让消息传过去?”
胡善祥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书册。
“让消息自己过去。”
“自己过去?”
“通政司的事情,瞒不了多久。”
胡善祥道,“今日参与问话的都是朝中重臣。李卫既然把祖宗家法、嫡庶、东宫和外戚全都牵了出来,朝中自然会有人议论。”
“议论一旦起来,宗人府不可能完全听不见。”
胡善围微微蹙眉。
胡善祥继续道,“宗人府掌宗室名籍、封爵和诸王诸郡王的事务。京中的宗室来往,宗人府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更何况,京中还有亲王、郡王与他们的长史、属官。”
“他们未必要知道整件事。”
“只要先知道一句便够了。”
胡善围问。
“什么?”
胡善祥抬起眼。
“有人拿太宗皇帝的家法,说中宫与东宫的名分。”
殿中安静了一瞬。
胡善围渐渐明白。
这句话比“皇后要过继皇太子”更合适。
因为前者是宗室必须关心的事情。
后者却明显像是在替皇后奔走。
胡善祥继续道,“宗室最先在意的,不会是我。”
“他们在意的是朱家的家法究竟有没有被动。”
“若只是后宫争宠,他们不会管。”
“可若有人把太宗皇帝的遗训、太祖皇帝的家法和皇太子的名分放在一起议论,他们自然会问。”
“既然皇太子已经立了,为什么中宫与东宫还隔着一层?”
胡善围沉默良久。
“可这还不够。”
“自然不够。”
胡善祥道,“所以不能只让宗室听见。”
“还要让他们听见之后,发现前朝也在议论。”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这不是后宫传出来的一句闲话,而是已经成了朝廷正在面对的问题。”
她看着胡善围,声音更低了一些。
“到那个时候,才可能有人从宗法上替自己问一句。”
“皇太子既已立,嫡庶既已有别,中宫又无亲生子,那么这个孩子究竟应当归于何处?”
胡善围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胡善祥所谓的“宗室”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宗室替她夺权。
也不是让宗室替她向皇帝施压。
而是让他们从朱氏宗法本身出发,开始觉得这件事与他们有关。
只要这个念头落下来,事情便会自己往前走。
胡善祥重新拿起书,却没有翻开。
“所以姐姐,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让谁替我说话。”
“而是不能让这件事太快结束。”
胡善围微微一怔。
“太快结束?”
“嗯。”
胡善祥望着窗外。
“若陛下今日便将李卫的事情压下去,明日便下旨严禁童谣,所有人都闭口不言,那么这件事自然就过去了。”
“可只要前朝还在议论,通政司还在查,宗人府还听得到风声,这件事便会多活几日。”
“多活一日,便多一层人知道。”
“知道的人多了,所想到的事情也就不一样了。”
胡善围静静看着她。
胡善祥的声音依旧平缓。
“我不需要他们现在就替我求过继。”
“我只需要他们开始觉得,过继或许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等这个念头不是从坤宁宫出去的,而是从前朝、宗室自己长出来的,陛下才真正需要面对它。”
胡善围听了许久,才低声道。
“可若有人查到源头呢?”
胡善祥轻轻一笑。
“所以我才什么都不能做。”
“姐姐,你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李卫被召入通政司。”
“至于他们听见以后怎么想,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她终于翻开书页。
“宫里的人不能替我说。”
“尚宫局的人不能替我说。”
“宗人府的人也不能替我说。”
“谁都不要替我说。”
胡善围看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胡善祥却只是低头看书。
“我要的不是一句替我求情的话。”
“我要的是有一天,满朝文武和宗室自己觉得,若不把祁镇归入中宫,反倒成了最不稳妥的选择。”
窗外雪水仍在檐角滴落。
一滴。
又一滴。
坤宁宫内却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